入秋的第一阵凉风卷进奉天殿的时候，御案上的三道边关急报正被殿风掀得微微起落。
殿宇高深，金砖漫地，两列丹墀之上站满绯紫官员，朝珠相碰的细碎声响混着殿角铜铃的轻晃，愈显得满朝寂静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北狄犯境，连破三城，守将连番递折请援，字字都是军饷、粮草、增兵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，敲在众人心上。
“陛下，北狄跳梁，不过是趁秋高马肥劫掠一番，守将御敌便是，何至于动辄请百万军饷？” 内阁首辅沈敬之率先出列，袍服扫过金砖，声音沉稳厚重，“户部库银今年大半拨了河工，哪里余得出这许多银两。臣以为，该着兵部自筹，边军屯田多年，岂无存粮？”
“沈大人此言差矣。” 兵部尚书崔砚立刻出列反驳，声如洪钟，“边军屯田是不假，可今年春上北边闹蝗灾，颗粒无收，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，如何御敌？户部管着天下银钱，反倒推给兵部，这是什么道理？”
“崔大人倒是会说嘴。” 沈敬之冷笑一声，袍袖一拂，“河工是国之根本，总不能停了河工去充军饷。真要是决了堤，江南半壁都要遭殃，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大祸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御座上传来一声淡斥，不高，却瞬间压下了满朝的争执。大靖帝抬手按了按眉心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，却自有帝王威仪。登基二十余年，这位帝王早已见惯了朝堂上的党争拉锯，沈崔两派斗了十几年，凡事都要争个你高我低，半分不肯松口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，最后落在朝班最前列的那道身影上。
玄色织金太子朝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腰间玉带束着劲瘦的腰肢，梁冠之下，是一张清绝得近乎冷冽的脸。太子萧景珩，十七岁赴边关，五年掌兵，大小数十战，硬生生稳住了北边防线，三月前才被召回京，册立为储君。回京不过三月，却已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，朝臣都暗叹这位太子不简单，只是沈崔两党，都还没把这位新太子放在眼里。
“景珩，你怎么看？” 大靖帝开口，声音沉得像殿外的秋风。
萧景珩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，动作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，声音清冽如冰：“回父皇，北狄来犯，退敌是第一要务。军饷粮草，自然各衙门分摊便是。户部出银，兵部出粮，宗室那边，也该出些力。”
他话说得平淡，语速不快，却轻飘飘将宗室赵氏也拉了进来。
站在班列末尾的几位宗室王爷脸色齐齐一变，互相看了一眼，都没敢出声。
大靖帝眸色微动，随即缓缓点头：“太子说得是。” 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边缘，话锋忽然一转，“说起国本，太子新立三月，储闱尚虚，东宫建制未全。自古储君配嫡，关乎宗社，也该择选佳配，正太子妃之位，以安朝野之心。”
满朝文武皆是一愣。
殿上原本紧绷的兵事气氛，忽然就转了方向。
沈敬之猛地抬头，脸上的沉稳差点崩住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 此时选立太子妃？”
“正是。” 大靖帝语气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务，“金陵谢氏，乃江南文脉世家，累世忠良，家学渊源。太傅谢玄甫有侄孙女，名微萤，养于江南水月庄，淑慎有则，宜配储君。朕有意，将谢氏女指给太子为正妃。”
“陛下不可！” 沈敬之立刻出列，笏板举得高高的，“谢氏那姑娘是旁支所出，自幼养在乡野，未习宫规礼数，不堪为储君正妃！还请陛下三思，另选京中名门贵女方是正理。”
“沈大人这话，朕就不爱听了。” 大靖帝淡淡道，“谢氏乃堂堂太傅之侄孙女，嫡出旁支，都是谢氏族中女，怎么就不堪了？世家女子，养在江南避世，反倒少了京里的浮华气。朕看谢家女，就很好。”
“臣……” 沈敬之语塞，一时竟不知该怎么驳。皇帝这话摆明了是要抬谢家，要平衡朝堂，他再反对，就是和皇帝作对。
谁都听得出来，这哪里是选太子妃，分明是皇帝要借太子大婚，把中立的谢家绑上东宫的战车。谢家掌江南钱粮文脉，素来不涉党争，有谢家辅佐太子，沈崔两党再想架空东宫，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 大靖帝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喙，“传朕旨意，谢氏女谢微萤，淑慎端方，特赐为皇太子妃。着礼部择吉日，行纳采问名之礼，谢家预备送女入京备嫁。”
满朝寂静。
沈敬之脸色铁青，却不敢再驳，只得躬身应诺。崔砚站在班列里，眸色转了几转，也没出声。宗室们更是乐见其成，这赐婚摆明了是皇帝要拉拢谢家，平衡沈崔两党，和他们宗室没什么干系，反倒能看沈党的笑话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，神色没半分变化，仿佛被赐婚的不是他。他躬身再拜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没有欣喜，没有抗拒，只有全然的顺从，像一潭深水，瞧不见底。
大靖帝看着他，眸色深了深，随即挥了挥手：“退朝吧。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百官山呼海啸，依次退朝。
萧景珩走在最前面，玄色朝服扫过金砖，身姿挺拔，步履沉稳。身后百官窃窃私语，目光都落在他背上，有探究，有诧异，也有不善。
他却浑不在意，径直走出奉天殿。
宫道上的梧桐落了几片黄叶，风卷着叶子打了个旋，落在他脚边。凌朔快步跟上来，他是萧景珩从边关带回来的心腹副将，素来沉默寡言。
“殿下，这婚事……” 凌朔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。沈党势大，谢家虽是世家，却素来中立，这时候接下这门亲，等于把谢家推到沈党的对立面，往后东宫怕是更不消停。
“陛下有旨，照着办就是。” 萧景珩淡淡开口，声音没什么情绪，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可那姑娘一直在江南，从没入京，沈党那边，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 凌朔皱眉。
“善罢甘休？”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快得几乎看不见，“他们什么时候善罢甘休过。”
他本就是边关回来的太子，根基不稳，沈崔两党都没把他放在眼里。这赐婚，是父皇的制衡之术，又何尝不是他的机会。谢家是中立的文脉世家，钱粮人脉都不缺，有谢家相助，总比他孤身一人在朝堂上熬要好。
至于那位谢家姑娘……
他从未见过，也不在意。
太子妃，不过是个位置。是谁都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 萧景珩收回目光，迈步往前走去。
日头正盛，落在他玄色的朝服上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辉。他脚步不停，一直走到宫门口，那里早已候着太子车驾。
凌朔上前掀开帘子，萧景珩俯身进去，坐定之后，淡淡吩咐：“回东宫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缓缓动了起来，车帘垂下，遮住了里面的人影，也遮住了他所有的神色。
宫道上的落叶被车轮碾过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一路向着东宫的方向去了。满朝都在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，却没人知道，这位新立的太子，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