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夏的余温还没散尽,江南水月庄浸在满院荷香里。
庄后清溪绕着竹篱弯了个弯,水面上浮着零零星星的白莲花,风一吹,花瓣打着旋儿飘向岸边,蹭过青石板上的苔痕。溪边长着几棵老柳树,柳枝垂到水面,点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晃得天上的云影都散了。
谢微萤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,正放河灯。
她穿一身月白细布裙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,指尖捏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,灯里的烛火晃啊晃,映得她指尖都泛着暖黄的光。晚晴蹲在她身边,手里捧着好几盏河灯,小声道:“姑娘,慢着点,仔细别烧了手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 谢微萤笑了笑,声音清清脆脆的,像溪里的泉水叮咚,“你看这灯飘得远不远?”
她说着,轻轻将手里的莲花灯放在水面上。风一吹,灯便顺着水流飘走了,烛火明灭,像一颗飘在水面上的星,越飘越远,渐渐融进暮色里。
“远着呢。” 晚晴也笑,“姑娘今年许的什么愿?”
谢微萤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,目光望着飘远的河灯,唇角带着点散漫的笑意。她的眉眼生得极明艳,是江南水汽养出来的灵秀,却又带着几分山野间的洒脱,不似京里贵女那般拘着。
“还能许什么愿,自然是年年都能游山玩水,看遍江南景致。”
她自幼养在这水月庄,父亲去得早,母亲后来也走了,伯父谢玄甫便将她接在族中,却没送金陵,反而安置在这江南水庄,说是养病,实则避祸。旁支的女儿,在京里大族中本就尴尬,倒不如在这山水之间,逍遥自在。
这些年,她春去山上采茶,夏去溪里摸鱼,秋看满山红叶,冬赏漫天飞雪,日子过得自在得很。京里的那些规矩,那些纷争,离她远得很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“姑娘就这点心愿?” 晚晴抿嘴笑,“人家姑娘许愿,都是求个好姻缘,姑娘倒好,年年都是游山玩水。”
“姻缘有什么好求的。” 谢微萤撇撇嘴,弯腰又拿起一盏河灯,指尖轻轻拨了拨灯芯,“世家的女儿,哪个不是家族的棋子?与其求个好坏不由自己的姻缘,倒不如求个自在。”
她话音刚落,就见前院的管事沿着溪边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青布袍的下摆都被风吹得掀起来,脸上带着惊惶的神色。
“姑娘!姑娘!不好了!京里来圣旨了!传旨的使臣已经到前院了,让姑娘快去接旨呢!”
谢微萤手里的河灯顿了顿。
圣旨?
她眉尖微蹙,心里咯噔一下。
京里的圣旨,怎么会到这水月庄来?这庄子偏得很,平日里连官差都少见。
晚晴也慌了,手里的河灯差点掉在地上:“圣旨?怎么会有圣旨到咱们庄子里?姑娘,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先去看看。” 谢微萤定了定神,将手里的河灯随手放在水面上,拍了拍手上的水,整理了一下衣裙,“走吧,去前院接旨。”
她脚步沉稳,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前院走。管事跟在旁边,急得语无伦次:“姑娘,来的是礼部的官,还有东宫的内监,说是…… 说是陛下赐婚,让姑娘做太子妃呢!”
谢微萤脚步猛地一顿。
太子妃?
她转过头,看着管事,像是确认,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是…… 是赐婚,赐姑娘为太子妃。” 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使臣在前院等着呢,姑娘快去吧。”
谢微萤站在原地,一时间只觉得荒唐。
太子?那个远在金陵的储君?她连面都没见过,怎么就突然赐婚了?
风卷着荷香吹过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,她却觉得心里一阵发闷。她如何想不到,谢家是金陵望族,伯父是当朝太傅,这赐婚,摆明了是朝堂的意思,是拉拢谢家的手段。而她,不过是个旁支的女儿,正好拿来做这枚棋子。
心里瞬间翻涌上一股抗拒,却也知道,圣旨下来了,没有不接的道理。
“走吧。” 她压下心里的情绪,迈步往前院走去。
前院里早已站满了人,传旨的正使穿着一身绯红官服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,站在堂前。见她进来,正使清了清嗓子,展开圣旨,朗润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:“谢氏女谢微萤接旨。”
谢微萤上前一步,福身行礼,姿态端方,看不出半分慌乱:“臣女谢微萤,接旨。”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太傅谢玄甫侄孙女谢氏,淑慎端方,娴静有则。今储宫初建,储闱尚虚,特选谢氏为皇太子妃。着礼部择吉行纳采问名礼,谢氏预备送女入京。钦此。”
使臣的声音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管事们都屏住了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。
谢微萤跪在地上,垂着眼眸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等使臣念完,她也没起身,只是静静开口,声音清清淡淡的,却清清楚楚:“大人,臣女有一事想问。”
那使臣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发问。他传了这么多旨,还是头一次遇到敢质疑圣旨的姑娘,还是个待嫁的太子妃。
他顿了顿,才缓缓道:“谢姑娘请问。下官知道的,自当告知姑娘。”
“陛下赐婚,是见过臣女,还是听过臣女的名声?” 谢微萤抬起头,看着使臣,眉眼清亮,像浸了溪水的寒星,“臣女自幼养在江南,从未入京,也从未见过太子殿下。未谋一面便定贤淑,于礼合乎?”
这话一出,满院皆惊。
管事吓得脸都白了,连忙道:“姑娘!不可胡言!”
那使臣也诧异了,打量了谢微萤两眼。他本以为是个乡野养大的柔弱姑娘,没想到这般大胆。
他顿了顿,才缓缓道:“姑娘,这是陛下的旨意,是皇家的恩典。姑娘接旨便是,其他的,下官就不知道了。”
谢微萤看着他,看了片刻,才缓缓叩首:“臣女…… 接旨。”
她伸出双手,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。入手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,压在手心。明黄的绸缎上,金线绣的龙纹张牙舞爪,刺眼得很。
使臣松了口气,脸上堆起笑:“姑娘快请起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,下官先恭喜姑娘了。等纳采的日子定了,礼部自然会派人来接姑娘入京。”
“有劳大人。” 谢微萤站起身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“管事,带大人下去歇息,备赏。”
“哎,是。” 管事连忙应着,引着使臣下去了。
前院的人渐渐散了,只剩下谢微萤和晚晴站在堂前。
晚晴急得眼圈都红了:“姑娘…… 这可怎么办啊?真要入京做太子妃吗?”
谢微萤没说话,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。
溪里的河灯还在飘,远远的,只剩一点微光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风卷着荷香扑过来,拂起她鬓边的碎发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她站在原地,望着那点微光,手里的圣旨重得像要坠到地上。
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,就像一张网,凭空落下来,要将她困在里面。
可她谢微萤,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