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上来的时候，谢微萤的院子还没点灯。
晚晴端着晚饭进来，就见自家姑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手里还捏着那道明黄的圣旨，望着窗外的竹林出神。竹影婆娑，映在她素色的衣裙上，晃得人眼都花了。
“姑娘，先用点饭吧。” 晚晴将食盒放在桌上，小声道，“您从下午回来就坐着，一直没吃东西，身子哪里受得了。”
谢微萤收回目光，将圣旨放在桌上，声音淡淡的：“放那儿吧。”
晚晴看着她的脸色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姑娘，您别太忧心了。说不定…… 说不定这也是好事呢。太子妃啊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。”
“好事？” 谢微萤笑了一声，带着点嘲讽，笑意却没到眼底，“你觉得，进了东宫，还能像现在这样自在？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面的竹林沙沙作响，暮色四合，远处的青山变成了深黛色，朦朦胧胧的，像被墨晕开的笔触。天上的星星亮起来，稀稀疏疏的，撒在墨色的天幕上。
“我自小在这水庄长大，无拘无束，想上山就上山，想下水就下水。京里是什么地方？金瓦红墙，规矩如山。进了东宫，一言一行都要讲规矩，一举一动人都盯着。别说游山玩水，就连出个宫门，都难如登天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轻了些，却带着十足的笃定：“那样的日子，我不过。”
晚晴叹了口气：“奴婢知道姑娘不愿。可这是圣旨啊，抗旨可是大罪。老爷那边，也不会答应姑娘退的。”
“伯父那边，我自然知道。” 谢微萤转过身，走到桌前坐下，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圣旨，“他最重家族脸面，最重朝堂规矩。这赐婚是皇帝的意思，是拉拢谢家的手段，他巴不得有这门亲事，怎么会帮我退婚。”
她如何不明白。
谢家是中立世家，在朝堂上不偏不倚，沈崔两党都想拉拢，皇帝也想安抚。这赐婚，就是皇帝给谢家的橄榄枝，也是绑住谢家的绳索。她这个旁支的女儿，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牺牲她一个，换谢家的圣眷，换朝堂的平衡。
这笔账，谁都算得清楚。
“那…… 那咱们怎么办？” 晚晴急道，“总不能真的就这么入京吧？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 谢微萤斩钉截铁，“婚是肯定要退的。只不过，不能由我们提。”
晚晴愣了愣：“不由我们提？那由谁提？”
“由皇家提。” 谢微萤唇角勾起一点笑意，带着点狡黠，像只算计好了的小狐狸，“我们要是主动请辞，就是抗旨，就是不给皇上面子。可要是皇家自己觉得我不堪为妃，主动退了这门婚事，那就怪不得我们了。”
晚晴眼睛一亮：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要让他们觉得，我性子野，不懂规矩，不堪做太子妃。” 谢微萤缓缓道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，“到时候，不用我们说，自有人弹劾，自有人请陛下收回成命。太子殿下要是也觉得我不堪，自然也会顺水推舟。”
她都想好了。
硬抗肯定不行，那是找死。只能软磨，只能自污。让皇家自己觉得这门婚事不值，主动退掉。
晚晴想了想，又有些担心：“可要是…… 要是太子殿下不介意呢？要是陛下执意要这门婚事呢？”
“那就拖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，“拖到朝局变了，拖到他们觉得没必要了，自然就黄了。”
朝堂局势瞬息万变，今日皇帝要拉拢谢家，说不定明日沈党倒了，这婚事也就没意义了。她有的是时间，也有的是耐心。
“那咱们第一步怎么做？” 晚晴也定了神，小声问。
“先写信给伯父。” 谢微萤走到书案前，拿起一张雪浪笺，“就说我性子野，不懂礼数，不堪为储君之选，让他老人家主动向朝廷请辞。”
“啊？” 晚晴愣住，“老爷要是看了信，非生气不可。”
“生气是肯定的。” 谢微萤拿起笔，蘸了蘸徽墨，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团，“可他要是真为我好，就该想想，我一个乡野养大的姑娘，入了宫，能不能活下来。”
她心里清楚，伯父虽然重规矩重家族，却也不是全然不顾亲情。她从小养在外面，他心里本就有几分愧疚。她这般自陈不堪，他说不定，也会犹豫。
就算他不答应，也没关系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往后的法子多的是。
谢微萤笔尖落在纸上，落笔如飞。
晚晴站在一旁，看着自家姑娘的侧脸，烛火映着她的轮廓，明明是柔和的线条，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，自然知道，只要姑娘打定了主意，就没有做不成的事。
“对了。” 谢微萤忽然停下笔，抬头道，“前院那边，把消息看紧点。京里来的人，还有管事那边，别让他们乱传我的话。”
“奴婢省得。” 晚晴连忙点头，“姑娘放心，奴婢都吩咐下去。”
谢微萤 “嗯” 了一声，继续写信。
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个灯花，映得满室暖黄。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，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，衬得屋里格外静。
她写得很快，一行行字落在雪浪笺上，字字都带着 “不堪为妃” 的意思，却又句句都在情理之中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先说自己 “性耽山水，不习宫规”，又说自己 “自幼体寒，恐难承后宫规制”，最后更是直言 “恐误皇家选妃之制，有负圣恩”，字字恳切，又字字都是请辞的意思。
写完最后一笔，她放下笔，拿起信纸吹了吹。墨迹未干，墨香混着窗外的荷香飘过来，清清淡淡的。
“等明日一早，就让驿使快马送去金陵。” 谢微萤将信折起来，折成方胜的样子。
“姑娘，要不要…… 再想想？” 晚晴还是有些犹豫，“这信一送，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想了。” 谢微萤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，清辉洒在院子里，地上一片银白。竹林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，疏疏落落的。
她望着远处的夜色，心里一片清明。
这水月庄的日子，她过了十几年，早就过惯了。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拉走，谁也别想摆布她的人生。
就算是皇帝，就算是太子，也不行。
晚晴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纤细却挺拔，像院中的竹子，看着柔，实则硬得很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不再劝了。
姑娘决定的事，从来都没有回头的道理。
烛火还在跳，映着窗棂上两个人影，一主一仆，静静立在夜色里。院子里的荷香一阵阵飘进来，混着月色，漫了满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