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刚沾过院中的荷叶,水珠顺着粉白的花瓣滚下来,啪地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书斋的窗半支着,荷香混着墨香慢悠悠飘进来,落在案头铺好的雪浪笺上,洇开淡淡的湿气。
谢微萤坐在案前,指尖捏着一支紫毫笔,墨汁蘸得饱饱的,笔尖悬在纸上寸许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竹影,也映得她眉眼清亮,像浸了晨露的山茶花,明艳里带着几分山野的清冽。
晚晴站在一旁研墨,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转着,墨色渐渐浓得发沉。她看着自家姑娘的侧脸,小声道:“姑娘,真要这么写吗?老爷要是见了这信,怕是要动大气的。这赐婚是陛下的旨意,老爷怎么敢去请辞?”
谢微萤笔尖微顿,墨汁差点滴在纸上。她抬眼瞥了晚晴一眼,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:“他不敢请辞,是他的事。我写不写,是我的事。”
她心里清楚得很。伯父谢玄甫是当朝太傅,一生最重规矩脸面,最是谨小慎微。皇帝赐婚,对谢家来说是恩典,也是拉拢,他谢玄甫感恩戴德还来不及,怎么可能主动去请辞?别说请辞,怕是连半句异议都不敢有。
可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。
信写过去,伯父那里自然是要驳回的,可至少,能把她 “不堪为妃” 的话递到京里去。京里那些盯着这门婚事的人,自然会抓住话柄。沈党那边本就不愿意谢家攀上东宫,有了这话,还能不借机发作?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我只说自己性子野,不懂宫规,自幼体寒,恐难承后宫规制,耽误皇家子嗣。” 谢微萤笔尖终于落下,在宣纸上走笔如飞,字迹清隽却带着几分力道,“句句都是实情,又句句都在情理之中。他就算生气,也挑不出我大错。总不能逼着一个病弱的乡野女子,去做太子妃吧?”
晚晴叹了口气,知道姑娘打定了主意,劝也没用。她手里的墨锭转得更快了些,墨香混着荷香,在书斋里漫开。
谢微萤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。既要摆明退婚的意思,又不能落下抗旨的口实;既要显得自谦,又不能失了谢家女儿的身份。一纸信笺,写了足足两刻钟才停笔。
她放下笔,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。墨迹未干,黑色的字迹落在雪白的笺纸上,字字清晰。 “太傅大人尊前: 侄孙女微萤叩首。 蒙陛下隆恩,赐婚东宫,阖族荣光。然微萤自幼养于乡野,性耽山水,不娴宫仪,恐辱储闱之选。且自幼体寒多病,入冬尤甚,气血两虚,恐难延子嗣,有误皇家宗社大计。 微萤蒲柳之质,不堪配储君之尊。敢请伯父大人奏明陛下,另选名门贵女,以正东宫。 微萤惶恐顿首。”
短短数行,却藏了层层心思。 晚晴凑过来看了看,小声道:“姑娘写得这般恳切,老爷说不定…… 说不定真会心软呢。”
“心软?” 谢微萤笑了笑,将信纸折起来,折成方胜的样子,“他要是心软,就不会把我放在这水月庄十几年,不闻不问了。”
这话虽说得淡,却没什么怨怼。她从小就知道,旁支的女儿,在大家族里本就是尴尬的存在。能在这水月庄逍遥十几年,已经是难得的福气。她也不怨谁,只是自己的人生,总得自己挣。
正说着,就听见院外管事的声音传进来:“姑娘,京里来的驿使要走了,问姑娘有没有家书要捎回府里。”
谢微萤拿起折好的信,起身往外走。“知道了,这就来。”
她走到前院,就见驿使穿着灰布驿卒服,牵着马站在院门口,背上背着邮袋。见她出来,连忙躬身行礼:“见过谢姑娘。小人这就启程回金陵,姑娘可有家书要捎?”
“有劳驿官。” 谢微萤将手里的信递过去,“这是给伯父大人的信,烦请驿官务必亲手交到太傅手上。”
“姑娘放心,小人省得。” 驿使接过信,小心翼翼放进邮袋里,又道,“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?没有的话,小人这就动身了。”
“一路保重。” 谢微萤微微颔首。
驿使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勒了勒缰绳,调转马头往官道上去了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哒哒作响,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,渐渐远去。
谢微萤站在院门口,望着驿使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。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,风一吹,翻起一层层稻浪,像绿色的海水。远处的青山朦朦胧胧的,罩在一层薄雾里,像水墨画里的景致。
晚晴站在她身后,小声道:“姑娘,信已经送走了。咱们…… 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。 等京里的反应,等伯父的回信,等朝堂上的动静。 如果这一封信就能逼得皇家退婚,那自然最好。若是不能…… 那也没关系,她还有的是法子。
风卷着荷香吹过来,拂起她鬓边的碎发。她站在晨光里,身姿纤细,却站得笔直,像田埂边的芦苇,看着柔,风却吹不断。
院角的石榴树开了花,火红的一朵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滴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