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刚笼住水面的时候,谢微萤的院门悄悄开了一线。
天阴着,没有月亮,只有几点稀稀疏疏的星子,嵌在墨色的天幕上,光很弱,照得院子里朦朦胧胧的。巡夜的婆子刚打更过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,院子里重又静下来,只有虫鸣此起彼伏,混着远处的蛙声。
晚晴拎着两个小小的蓝布包袱,压着声音道:“姑娘,都收拾好了。都是些贴身的衣物和散碎银子,别的都没敢多带。”
谢微萤点点头,伸手接过一个包袱挎在肩上。包袱很轻,没什么东西。她本就没什么家当,这水月庄里的一草一木都姓谢,她能带走的,只有自己这一身衣裳。
“都吩咐好了?” 她压低声音问。 “都吩咐好了。” 晚晴点头,“后门的小栓子是咱们自己人,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船家也提前约好了,就在西渡口等着,二更天准时开船,往浙东去。”
谢微萤 “嗯” 了一声,没再多说,转身悄悄往外走。 她走得很轻,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什么声音。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,哪里有台阶,哪里有坑洼,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。廊下的灯笼昏黄,光焰晃啊晃,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墙上,又一闪而过。
出了后院角门,小栓子果然等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。见她们出来,连忙迎上来,压着嗓子道:“姑娘,快走吧。管事的刚查过前院,这会儿应该不会过来。”
谢微萤点头,跟着他往西边走。 出了庄子,便是田间小路。路边的芦苇长得很高,齐人高的芦苇荡在夜色里像一堵墙,风一吹,沙沙作响,翻起一层层黑浪。蛙声虫鸣都停了,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,哗哗的,像潮水。
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晚晴好几次差点绊倒,都被谢微萤扶住了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才远远看见西渡口的灯火。一点昏黄的光,在水面上晃啊晃,像一颗落在水里的星。
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姓王,常年在这渡口摆渡,谢微萤以前出门游玩,常坐他的船。此刻他正蹲在船头抽烟,火星一明一暗的。见她们过来,连忙掐了烟,站起身:“谢姑娘,可算来了。再晚些,小人都要等不及了。”
“有劳王老爹。” 谢微萤微微颔首,“这趟去浙东,辛苦你了。”
“姑娘说的哪里话。” 王老爹笑着摆手,“以前姑娘常照顾小人生意,这点小事算什么。快上船吧,趁着夜里风平,好赶路。”
他说着,将船板搭在岸边。晚晴先跳上船,回头伸手去扶谢微萤。谢微萤刚要抬脚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人压低声音喊:“姑娘!姑娘留步!”
谢微萤脚步一顿。 晚晴脸色一白:“不好,是管事的!”
话音刚落,就见管事带着两个家丁,提着灯笼急匆匆跑过来。管事跑得气喘吁吁,青布袍的下摆都被风吹得掀起来,脸上满是焦急。跑到近前,看见谢微萤果然站在渡口,他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姑娘!我的好姑娘!您这是要做什么啊!” 管事的声音都带着哭腔,“老爷吩咐过,让小人看好姑娘,您要是就这么走了,小人的脑袋都保不住啊!”
谢微萤转过身,看着他,神色平静:“我去浙东外祖家住些日子,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姑娘这话哄谁呢!” 管事急得直跺脚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陛下赐了婚,姑娘怎么能说走就走?京里要是来人问起,小人怎么交代?姑娘,跟小人回去吧,啊?有什么事,咱们回庄里再说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“这婚事,我不愿。与其在庄里等着被人摆布,倒不如走了干净。”
“姑娘!”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,“这是圣旨啊!抗旨是要抄家的!姑娘不为自己想,也为谢家想想,为老爷想想啊!老爷在京里做官,容易吗?姑娘这一走,不是要老爷的命吗?”
谢微萤抿着唇,没说话。 她知道管事说的是实话。她要是就这么走了,伯父在京里难辞其咎,谢家也会受牵连。她可以不在乎自己,却不能连累整个家族。
可让她就这么回去,乖乖等着嫁人,她又不甘心。
王老爹站在船上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也不敢说话。渡口的风大了些,吹得船绳绷得紧紧的,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着,晃得灯火也跟着晃。
两边僵持了片刻,管事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:“姑娘,小人知道您心里委屈。可这世道,世家的女儿,哪个不是这样的命?姑娘就算不为自己想,也为夫人想想。夫人临去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。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夫人在地下也不安心啊。”
提到母亲,谢微萤的心猛地一沉。 母亲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,让她好好活着,别惹事,别让伯父为难。 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执拗已经褪去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,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晚晴急了:“姑娘!” “别说了。” 谢微萤打断她,“回去吧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。管事松了口气,连忙提着灯笼跟在后面,不敢离得太近,也不敢离得太远。
芦苇荡依旧沙沙作响,风里带着水汽的凉意。谢微萤走在小路上,看着前面昏黄的灯光,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闷得慌。
她知道,这一次走不成,以后就更难走了。 庄子里的人肯定会看得更紧,出入都会有人跟着。 可她也知道,硬走是不行的。真闹大了,对谁都不好。
回到庄子的时候,已经三更天了。前院的灯还亮着,管事一路送她到院门口,躬身道:“姑娘早些歇息。今日的事,小人就当没发生过。只是…… 往后姑娘可别再让小人难做了。”
谢微萤没说话,推门进了院子。 院中的石榴花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她站在院中央,望着黑漆漆的夜空,站了许久。
晚晴跟在后面,轻轻关上门,小声道:“姑娘,别想了。走不成,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就是。”
谢微萤缓缓点了点头。 是,走不成,就再想别的法子。 天底下,还没有能困住她谢微萤的道理。
她转身回了屋,夜色沉沉,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在了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