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水月庄就乱了起来。
谢微萤天不亮就起了,坐在妆台前,用胭脂兑了点水,抹在帕子上,又往嘴里含了一点。胭脂是上好的朱砂胭脂,颜色艳红,兑了水之后,淡一些,倒真像是咳出来的血。
晚晴端着温水进来,看见她这样子,吓了一跳: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拿起帕子按在嘴角,轻轻咳了两声。她本就生得白,夜里又没睡好,脸色苍白,唇色也淡,再配上这几声咳嗽,倒真有几分病弱的模样。
“等会儿管事来请安,你就说我病了,起不来。” 她吩咐道,“咳得厉害,还带了点血。”
晚晴心里咯噔一下:“姑娘,这…… 这能行吗?万一大夫来看出来怎么办?”
“放心。” 谢微萤放下帕子,“我自幼体寒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夜里受了凉,引发旧疾,再正常不过。大夫来诊脉,我自有办法应付。”
她小时候为了逃学,也装过病,多少知道些门道。只要提前饿上两顿,再用凉水浸浸手腕,脉象自然会细弱些。再加上她本就气血不足,大夫只会当她是体虚受寒,断断看不出破绽。
正说着,就听见院外管事的声音:“姑娘,该起身了。京里来人问安,在前厅等着呢。”
晚晴连忙应道:“知道了。你先候着,姑娘不舒服,还没起呢。” 她快步走出去,对着管事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昨夜受了凉,咳了一夜,还带了点血,这会儿正昏睡着呢。你快去请大夫吧,别耽误了。”
管事一听就急了:“怎么好好的病了?还咳血?这可了不得!我这就去请李大夫来!”
他急急忙忙地去了。京里来的驿使还在前厅等着,管事只好先去回了,说姑娘病了,改日再递话。驿使也不敢多待,只好先回去了。
李大夫是镇上有名的大夫,六十多岁,须发皆白,医术很是高明。不到半个时辰,就背着药箱跟着管事来了。进了屋,就见谢微萤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呼吸都很轻。床边放着一个银盆,里面扔着几张沾了 “血” 的帕子。
李大夫坐在床边的小凳上,伸出两指,搭在谢微萤的手腕上。 谢微萤心里暗暗运气,将呼吸放得又轻又慢。她昨夜本就没睡,又饿了一顿,手腕冰凉,脉象细弱得很,还带着几分急促。
李大夫诊了半晌,又看了看她的脸色,瞧了瞧帕子上的 “血迹”,才缓缓收回手,站起身来。
“大夫,怎么样?” 管事连忙凑上去问,“姑娘不要紧吧?”
“不妨事。” 李大夫捻着胡须,缓缓道,“姑娘本就气血两虚,体质偏寒,夜里又受了风寒,引发了旧疾,所以咳嗽带血。脉象细弱,是体虚之兆。吃几副汤药,好好静养些日子,就没事了。只是切记,不能再受风,也不能劳心费神,要安心静养。”
管事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有劳大夫了。快,开方子吧。”
李大夫走到桌前,提笔开了方子,都是些补血益气、驱寒止咳的药材,药性温和,最是适合女子调养。开完方子,又嘱咐了几句忌口的话,便背着药箱走了。
管事连忙让人去抓药,煎药。屋里又忙乱了一阵,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晚晴送走了管事,回到屋里,忍不住笑道:“姑娘真厉害,连李大夫都没看出来。”
谢微萤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苍白的,眼神却清亮得很。“这算什么。” 她淡淡道,“小时候为了不去学规矩,我装病装了半个月,大夫都没瞧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纸笔拿来。” “姑娘还要写信?” 晚晴愣了愣,“刚写了一封,又写?”
“那封是说我性子野,不堪为妃。这封,是说我体弱,不堪为妃。” 谢微萤接过笔,靠在床头,垫着枕头写,“两封信,一前一后,正好坐实了我‘不堪’的名声。伯父就算不信,也不能不当回事。真要是把我这样一个病秧子娶进东宫,他就不怕陛下怪罪?”
晚晴一想,也是这个道理。她连忙研了墨,伺候姑娘写信。
谢微萤写得很慢,像是真的病弱无力,字迹都比上一封淡了些,歪歪扭扭的,带着几分气弱。 “伯父大人尊前: 侄女微萤病中叩首。 昨夜偶感风寒,引发旧疾,咳喘不止,竟至呕血。大夫诊脉,言气血两亏,需长久静养,恐年内都难痊愈。 蒙陛下赐婚,本是阖族荣耀,然侄女蒲柳之质,恐难承东宫妃位之重,更恐延误皇嗣,有负圣恩。侄女思之再三,不敢以病弱之身,辱没储君之尊。 敢请伯父大人奏明陛下,另选康健贵女,以正东宫。 侄女微萤惶恐顿首。”
写完,她放下笔,轻轻喘了口气,像是真的费了很大力气。 晚晴连忙递过温水:“姑娘快歇歇,别累着。”
谢微萤喝了口水,将信递给她:“等会儿让管事的,快马送去金陵。就说我病重,务必让老爷知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 晚晴接过信,小心翼翼折好。 她看着自家姑娘苍白的脸,心里又佩服又心疼。为了退婚,姑娘真是费尽了心思。装病装得这样真,连她看着都觉得像是真的。
谢微萤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地上,碎成点点金光。
她心里很清楚,这不过是缓兵之计。装病只能拖一时,拖不了一世。可拖一日,便有一日的机会。她就不信,这世上还有解不开的局。
药香渐渐飘了进来,苦苦的,混着窗外的草木香。她闭上眼睛,静静地养神,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