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太傅的回信,是在第六日的傍晚送到的。
驿使快马加鞭,从金陵一路赶来,跑得浑身是汗。信是密封的,封缄处盖着谢太傅的私印,厚重的一个信封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块石头。
管事捧着信,急匆匆送到谢微萤院里。 谢微萤正坐在窗边看书,听见动静,放下书,接过信。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,正是伯父谢玄甫的笔迹。
她慢慢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 信纸是上好的宣笺,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扑面而来的怒气,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。
晚晴站在一旁,看着姑娘的脸色,心里七上八下的:“姑娘,老爷…… 老爷怎么说?”
谢微萤没说话,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 信里的话很严厉,字字都带着斥责。 先是骂她 “不知轻重,任性妄为”,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做,反倒千方百计地退婚,“置家族荣辱于不顾”。又点破她装病、造流言的伎俩,说她 “这点小聪明,也敢在朝堂面前班门弄斧”,“真当京里的人都是瞎子傻子?”
最后更是撂下狠话,命她 “即刻安分守己,静心待嫁,再敢胡闹,便将你禁足庄内,终身不得出户”。还说,“陛下赐婚,天恩浩荡,谢家上下感恩戴德,岂容你胡来?再敢多言,休怪伯父不念亲情。”
满纸的斥责,没有半句问她身子好不好,也没有半句问她愿不愿意。从头到尾,都是家族脸面,都是朝堂规矩,都是天恩浩荡。
晚晴见姑娘半天不说话,凑过去瞥了一眼,看见 “禁足终身” 四个字,脸都白了:“老爷怎么这么凶啊?姑娘不就是不想嫁人吗,至于发这么大脾气?还要禁足……”
谢微萤看完信,将信纸放在桌上,神色平静得很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 “他自然是要生气的。” 她淡淡道,“我装病造流言,坏的是谢家女儿的名声,也扫了皇家的面子。他在京里做官,本就如履薄冰,我这么闹,等于给他添乱。他不生气才怪。”
“可姑娘也是没办法啊。” 晚晴替她委屈,“姑娘不想入宫,有错吗?凭什么非要姑娘牺牲?”
“世家的女儿,本就是用来联姻的。” 谢微萤拿起信纸,轻轻折了起来,“牺牲我一个,换谢家的荣华富贵,在他看来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她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意外。 从决定写第一封信的时候,她就知道伯父会是这个反应。他一辈子谨小慎微,忠君爱国,家族利益高于一切。她这么闹,在他眼里,就是不懂事,就是任性妄为。
可她要是懂事,要是乖乖听话,这辈子就毁了。
“那…… 那咱们怎么办?” 晚晴急道,“老爷都放狠话了,要是再闹,真要禁足姑娘可怎么办?要不…… 要不咱们算了吧?”
“算了?” 谢微萤抬眼看向她,唇角勾起一抹浅笑,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儿,“我谢微萤的字典里,就没有‘算了’这两个字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他说他的,我做我的。他总不能真的把我锁起来。就算真锁起来,我也有办法出去。”
禁足?她从小在这水月庄长大,哪里有狗洞,哪里有后门,哪里的墙能翻出去,她比谁都清楚。真要禁足,还能困得住她?
只不过,眼下硬来是不行的。 伯父已经起了戒心,管事肯定会看得更紧。再用装病、造流言这些法子,怕是没什么用了,反倒会惹得伯父更生气,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。
得换个法子。 谢微萤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封信,就着烛火点燃了。 火苗舔着信纸,一点点卷起来,黑色的灰烬落在瓷盆里,碎成一片片的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明明灭灭,她的眼神却很亮,像夜里的星子。
晚晴站在一旁,看着她烧信,小声道:“姑娘,咱们…… 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等。” 谢微萤看着火苗渐渐熄灭,淡淡道,“等京里的动静。”
流言已经传出去了,迟早会传到京里。沈党那些人,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只要有人在朝堂上提起这事,拿命格说事,皇帝就算不信,心里也会犯嘀咕。太子那边,也会掂量掂量。
只要他们犹豫了,就有机会。
她就不信,皇家会娶一个名声不好、命格不好、还体弱多病的太子妃。就算皇帝为了拉拢谢家,非要这门婚事,太子那边,也未必愿意。
堂堂储君,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何必非要娶一个处处都不好的?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月亮升起来,清辉洒在院子里,地上一片银白。 谢微萤站在烛火边,影子投在墙上,瘦瘦高高的,却带着一股韧劲。
晚晴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。 跟着姑娘这么多年,她知道,只要姑娘想做的事,就没有做不成的。就算眼前的局面再难,姑娘也总能想出法子来。
瓷盆里的灰烬凉透了,风一吹,轻轻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 谢微萤转过身,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凝重,反倒带着几分轻松:“好了,不想这些了。船到桥头自然直,总有办法的。”
她走到桌边,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,重新坐了下来。烛火跳了一下,爆出个灯花,映得满室暖黄。 晚晴端来热茶,放在她手边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翻书的声音,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外面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 谢微萤翻着书,心思却不在书上。 她在想,下一步棋,该怎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