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。
队伍抵达终南山脚。
顾深勒住马缰,枣红马打了声响鼻,前蹄在山石上刨了两下,碎石滚落,发出细碎的咔哒声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比平时慢,右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。手掌按在马鞍的皮子上,皮革被露水浸得发凉,贴着手心有些黏,带着一层薄油般的黏腻。
沈砚从后面赶上来,马缰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。他跳下马,靴底踩在山石上,发出清脆的咚一声。
"顾兄。"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。
"禁军在山脚扎营?"
顾深点了点头,把马缰递给小柱子。
"沈砚,你守着。"
他的声音沉稳。
"我只带小柱子上山。"
沈砚的嘴唇翕动,终究没有出声。他看了顾深两息,目光在顾深右手上停了一瞬,那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的淤痕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。
"好。"
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。
顾深带着小柱子往山道上走。
山路是石阶铺的,年久失修,有些石阶已经碎了,露出底下的泥土,被露水打湿,踩上去有些滑。石阶缝隙里长出几簇杂草,叶尖挂着露珠,在晨光里泛着微光。
山腰处,竹屋依旧。
两间竹屋,一间卧房,一间茶室,中间连着一个用竹子搭的廊子。竹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,传来低语。
但顾深的目光立刻被石台上的东西吸引了。
屋外的石台上,多了一个陶罐。
罐身约三尺高,暗金色的纹路粗如手指,从罐底一直爬到罐口,如同无数条藤蔓在罐身上攀爬。那些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光,皮肤底下似有活物在蠕动。罐口封着三道朱砂符,符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朱砂的猩红还在,猩红刺目。
最后一道朱砂符已经裂了一半,裂缝从符纸中间撕开,边缘焦黑。裂缝里隐约透出暗金色的光,一闪一闪,如同有东西在呼吸。
灵霄仙子坐在竹屋门槛上。
她穿一身青白道袍,颜色褪成了淡青色,但布料是上好的棉麻,在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后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面容比两年前清瘦了些,颧骨比记忆中高了一点,但气色沉稳内敛。
她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目光先落在顾深脸上,停了一息。然后往下移,在顾深的右手上停了一瞬,那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的淤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,泛着青黑色。
她没有说"手怎么了"。
"里面越来越闹了。"
她的语气不见波澜。
顾深走近陶罐,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他伸出手掌,贴在罐壁上。
罐壁的温度不均匀,上半部分是烫的,如同摸到了晒过太阳的石板;下半部分是凉的。冷热在掌心交替,吸气时凉,呼气时热。
他把手掌贴在罐壁上一息。
掌心传来一阵搏动,不是规律的,是紊乱的,冷热交替,强弱不定,那心脏在恐惧,在兴奋,在期待。
他收回手,掌心有些发麻,如同被无数根细针轻轻扎过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沈青梧的遗册。
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软,边角卷了起来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纸面发黄,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图,逆向溯源法的运行路线,箭头从人体丹田指向外部,又折返回来,形成一个闭环。
"我们等它再裂一次。"
他的声音如常,语气淡然。
"裂到快破的时候。"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,指尖的纹路硌着纸面的粗糙纹理,有些痒,有些疼。
"我进去。"
灵霄仙子从门槛上站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轻,如同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。她走过来,站在顾深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他翻开的那页,逆向溯源法的简图,箭头从丹田指向外部,又折返回来,以经脉为通道,引敌入关。
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顾深的右手上。
指节青黑,淤痕深沉。
"你打算用那页的法子?"
"只有那个法子。"
他的语气平静。
"能断根。"
山风从终南山顶吹下来,穿过竹林,发出一阵沙沙的响,传来低语。竹屋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。
小柱子蹲在屋后拴马,马缰在掌心里绕了两圈,打了个活结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淡金色的光晕在皮肤底下极淡地闪了一下,一点淡金色的光未散。
他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"这次的事……"
他细声细气地,怕被旁人听去,又怕被自己听见。
"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。"
山风又起,竹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。
灵霄仙子没有立刻接话。她转过身,望向终南山顶的方向。
"两年前你走的那天,"她忽然开口,放轻了声音,"也是这样的早晨。"
顾深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。她的轮廓被晨光描了一道淡淡的金边,下巴比记忆中尖了一些。
"我记得。"
"这两年,罐子里的东西闹过几次?"
"三次。"仙子收回目光,"第一次是去年春分,符纸自己烧了一道。第二次是今岁惊蛰,罐身烫得握不住。第三次是上个月,它没闹,但我感觉到它在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你。"她抬起头,"或者等一个时机。"
顾深低头看向手里的遗册。册子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最后一页的炭笔线条有些模糊。
"所以你也要走他的路?"
"不。"顾深把册子收回怀里,"他的路是死路。我要走的是活路。"
"活路?"
"我把它的力量引进来,封在经脉里,再想办法放出去,不是同归于尽,是借力打力。理论总比等死强。"
仙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她说:"你变了很多。"
"哪里?"
"以前你不会解释这么多。"她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,"以前你说'我进去',就是三个字,没人敢问,也没人敢拦。"
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:"以前不怕死。"
"现在怕?"
"现在知道死了不值。"顾深望向陶罐,"沈青梧死了,但没解决问题。我如果也死在里面,这罐子还得封第三次、第四次。"
灵霄仙子没有说话。她转身走回竹屋:"屋里有热水,小柱子可以睡偏房。"
她进屋了。
顾深又站了一会儿。
"等吧。"他低声说,"等你再裂一次。"
小柱子拴好马,从屋后绕过来:"顾大哥?"
"去休息吧。"顾深说,"后天有事做。"
小柱子看看顾深。淡金色的光晕在他掌心闪了一下,他握紧。
"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