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躺在上面,双脚悬空在榻沿外,脚底对着竹窗漏进来的月光,皮肤被照得发白。
竹席的缝隙里透出凉意,像贴着一层井水,从脊背一直爬到后颈。
他睡不着。
远处传来皮鼓震动的声音,闷闷的。
小柱子被安排在外间打地铺。
顾深能听到他翻身时草席发出的窸窣声,
那声音停了,又起,节奏不均匀。
顾深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。
月光照在缠好的布条上,
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有些麻,压得久了。
每隔三天就要泄一次气,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虚脱感。
小柱子又在翻身,这次带出一声含糊的咕哝,听不清词,但调子是软的,
顾深盯着房梁看了两息,房梁是竹子的,被虫蛀出几个细孔,月光从孔里漏下来。
他把左手盖在右手上。
左手是暖的,右手是凉的,温差从掌心交界处传过来,
罐体的搏动透过地面传上来,床榻在微微颤动,那颤动的节奏很慢,大概三息一次。
顾深从榻上坐起。
他没有穿鞋,赤脚踩在竹地板上。
他推开门,竹门发出吱呀一声。
石台边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顾深能看清她的轮廓,青白道袍的肩头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,
她的手悬在罐口上方三寸处,指尖有一层淡白色的光在流转。
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闷闷的,似被什么捂住。
顾深蹲在她旁边。
他把手搭在石台上,右手指节暴露在月光下。
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,一触即收。
她没说话,从袖中摸出一卷细布条。
布条是淡青色的,被叠得很整齐,边缘有些磨损,显见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她把布条递过来,指尖擦过顾深的掌心。
顾深接过布条。
布条带着她袖中的温度,
他慢慢缠上右手,从手腕开始,一圈一圈往指根裹。
缠到第三圈,他停下来。
"这布条你用了多久?"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不带情绪。
灵霄仙子重新把目光转回陶罐,指尖的灵力薄膜又稳了一些。
他把布条末端塞进缠好的缝里,指头肉在边缘按了按,确认不会松。
他的声调无波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排好的日程。
"我先尝试用青息诀把裂口封住。你在我后方稳住罐体。"
他把缠好的右手放在石台上。
"如果封不住,就用遗册最后一页的法子。"
她的手还悬在罐口上方,指尖的灵力薄膜微微颤动。
沉默了很久,长到顾深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。
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更低了。
她顿了一下,指尖的灵力薄膜又颤了一下。
"可能更差。"
顾深看着陶罐。
他说,声音还是平的,如同确认货单条款。
灵霄仙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灵力薄膜往罐口又压近了半寸。
"哪次说错了?"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小柱子从屋里探出头来,眼睛半睁着。
他看见月光下两人的剪影:一蹲一坐,中间隔着陶罐。
他眨了眨眼,没出声,默默把头缩了回去。
顾深把右手从石台上抬起来,在月光下转了转手腕。
陶罐的影子在两人中间,像一只蹲着的兽。
罐体表面忽然有暗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漏出来,里面亮起一盏暗灯。
那光从罐口边缘溢出来,在石台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斑,光斑在顾深和灵霄仙子之间来回移动,像一条不安分的蛇。
灵霄仙子指尖的灵力薄膜往光斑上压了压,光斑被压暗了,但没有灭,还在石台表面一下一下地跳。
顾深盯着那光斑看了三息,眼底在月光下微微一沉。
那光斑的形状不规则,边缘无数细芒向外伸展,碰到石台边缘又缩回去。
顾深没有动。
"你的青息诀现在还能撑多久?"
她的声音忽然轻了,似怕惊动什么。
顾深说。
他抬起眼,看向她的侧脸。
月光从她鼻梁的一侧照过来。
"你这两年,功力恢复到几成?"
她答得很快,似乎早知道他会问。
顾深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右肩的轮廓上。
但他在月光里看了两年,能看出那一分差别。
她把目光转回陶罐。
她加了一层力,把那股搏动压回去。
她的声音有些紧,弓弦又紧一分。
顾深把手掌悬在罐壁上方一寸处,没有贴上去。
"那就让它闹。"
他说。
灵霄仙子侧头看着他。
"你在路上已经耗了太多。"
"哪次不够用了?"
她嘴角一牵,笑意未及绽开便敛了。
那表情在月光下只维持了半息。
叶落水面,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了。
"缠好就别拆了。"
她把目光转回陶罐。
顾深站起身,膝盖发出竹筒受压的响动。
他往竹屋走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。
她的手悬在罐口上方,一动不动。
只有指尖的灵力薄膜在微微波动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她的声音从石台边飘过来,有些闷。
顾深推门进屋。
屋里小柱子翻了个身,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。
顾深在榻上躺下,把缠着布条的右手搁在胸口。
他睁着眼,看着竹窗上的月光。
竹窗的格子把月光切成四块,一块在榻尾,一块在门槛上,两块在地上。
随着时间推移,四块月光被无形之力缓缓推动,慢慢地往门槛方向挪。
他数了约莫六十息,月光挪了一寸。
这一次,顾深在竹屋里也感觉到了。
不是通过地面,是通过空气。一股极细的气流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陶罐那边特有的温度,上半截热,下半截凉。那气流拂过他的脸,又散开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转向墙壁。竹墙的缝隙里漏进一点月光,在土墙上投下一道很细的亮痕。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,看它从竖变斜,最后被阴影吞掉。
门外传来灵霄仙子极轻的声音,似在念什么口诀,音节被压得极短。他听不清词,但能感觉到那股灵力的波动,稳定、绵长。
顾深把眼睛闭上了。
他想起洛阳城外的官道,想起永安巷那枚磨字铜钱。所有的事都指向同一个终点。而他现在躺在这间竹屋里,等着一个罐子裂开。
两年前他也等过,等沈砚的消息,等慕容棠的骑兵。那时候他还有退路,可以转身,可以放弃。现在没有了。退路被一件一件地拆掉,拆到最后,人已经站在楼顶边缘了。
他又翻了个身,把缠着布条的右手搁在胸口。布条下面,经脉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,是灵力外泄后的虚颤,像拨过的琴弦。
门外,灵霄仙子的口诀声停了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,短得只有半息。
顾深睁开眼睛,看着竹窗上的月光。那月光又挪了一点。
他数到一百二十息,月光又挪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