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竹屋外的雾气没有散。
不是洛阳那种灰蒙蒙的雾,是终南山特有的白雾。
只剩竹屋周围几丈内的竹子还看得见轮廓。
竹梢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,水珠落下来。
砸在竹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,嗒嗒如细密鼓点。
顾深靠在竹屋门框上。
门框的木头被露水浸得发潮,贴着后背有些黏。
他的目光落在屋前的空地上,灵霄仙子在那里练剑。
她穿一身淡青道袍,袖口被风灌满。
剑是竹鞘里那把旧剑,剑身长约三尺。
剑锋在雾气里划出淡白色的光痕,如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字。
溪水从石头上流过,没有滞涩。
但顾深看见了。收势时,她的右肩有一瞬间的停顿。
那停顿很短,不到半息,如呼吸中途骤然一顿。
但顾深在月光里看了两年,能看出那一分差别。
她把剑从竹鞘里抽出来,又插回去,反复三次。
每一次抽剑,剑锋在雾气里划出的光痕都比上一次短了半寸,如钝笔写字。
顾深看见她右肩在第三次抽剑时往下沉了一下,那下沉的幅度不到半指宽,但足以让剑锋的轨迹偏了一分。
一分在剑法里是致命的,在压罐体的时候无关紧要。
"你右肩旧伤还差一点?"
顾深开口,声音有些哑,似一夜未眠。
灵霄仙子没有立刻转身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,道袍下的轮廓看不出什么。
"差半寸经脉没接上。"
她把剑插回竹鞘,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"不影响。"
顾深从门框上直起身。
他的右手缠着布条,垂在身侧,指节的轮廓在布条下有些鼓。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虚按在她右肩上方三寸处。
没有碰到,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道袍上的温度。
"如果不影响。"
"你昨晚不会有那半息停顿。"
灵霄仙子没有躲开他的手。
她只是微微侧头,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。
"你管好你自己的手。"
她的声音有些淡,被雾气稀释。
"我那半寸自己能接。"
"什么时候能接好?"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就别硬撑。"
"我没硬撑。"
她往后退了半步,右肩从他手掌下方移开。
那动作很细微,像被风吹动了一步。
但顾深的手掌空了一下,掌心忽然有些凉。
她把竹剑抱在怀里,如抱着一根拐杖。
剑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发黑,是她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顾深的目光落在那缠绳上,绳子的纹理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晨光从雾气中斜穿过来,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很淡的光柱。
顾深闻到她道袍上的气息,不是香料,是终南山药草的味道。
"你的粥要凉了。"
她没有看他的眼睛,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竹屋门框上。
"我没煮粥。"
"小柱子煮了。"
她刚说完,竹屋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小柱子端着一锅粥从屋里出来。
热气在他脸前散开,把他的眉毛都打湿了。
他低着头看路,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陶锅倾斜,里面的粥晃荡出一圈涟漪。
顾深和灵霄仙子同时往小柱子的方向偏了目光。
小柱子稳住身子,脸有些红,如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。
"哥……粥好了。"
他的声音有些紧,似被掐住了嗓子。
灵霄仙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看了一眼小柱子手里的锅,又看了一眼顾深。
"喝粥。"
"吃饱了再想怎么死。"
她说完转身往竹屋走去。
道袍的袖口在风里轻轻扬起,如一只鸟展开了一半的翅膀。
和竹梢上的水珠落在同一节奏里。
小柱子端着锅的手抖了一下。
热粥晃出半圈涟漪,烫到了手指。
他"嘶"了一声,但没顾上吹。
灵霄仙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小柱子站在原地,看着门框。
然后转头看顾深:"哥,仙姑刚才说……"
"喝粥。"顾深往屋里走,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。
布条擦过木头的纹理,有些糙。
"后面那句……"
"没听清。"
顾深走进屋里,在门槛上停了一下。
屋里小柱子已经把粥盛好了。
三碗白粥摆在竹桌上,粥面冒着热气,热气往上飘,在竹屋顶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灵霄仙子坐在靠窗的位置,背对着竹窗,脸在阴影里。
她手里握着竹勺,没有立刻喝,只是盯着粥面看。
粥面上映出她的脸,被热气扭曲了,如画卷被水泡过。
顾深在她对面坐下。
竹椅有些矮,膝盖顶在桌沿下,有些硌。
他拿起碗,指尖觉出碗壁,烫,如碰了一下炭火。
"右肩那半寸。"
他吹了吹粥面,热气扑在脸上,有些湿。
"你打算怎么接?"
"不打算怎么接。"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送到嘴边。
"自己长。"
"自己长要多久?"
"不知道。"
"半年?一年?"
"也许更久。"
"也许永远接不上。"
顾深把碗放下。
"那要是明天需要出剑呢?"
"我不会出剑。"
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,勺柄在碗口晃了晃,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。
"我压罐体。"
"如果罐体压不住呢?"
"那就让它裂。"
她说,声音淡如雾,在说一件无关的事。
小柱子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碗,没敢插话。
他的目光在顾深和灵霄仙子之间来回移动,如看一场不懂规则的棋局。
顾深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,不烫,米粒已经煮得软糯,滑进喉咙里,如吞下棉絮。
但食道里有些涩,米粒刮过食道壁般生涩。
"好喝吗?"小柱子问。
"嗯。"
"我加了点山药。"
小柱子笑了一下,嘴角往两边牵了牵,但眼睛没笑。
"补血的。"
顾深又喝了一口。
这一次,他尝出了山药的味道。很淡,如被水泡过多次的药草,只剩一丝回甘。
"哥。"
小柱子放下碗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"明天……就是明天了?"
顾深"嗯"了一声。
"需要我做什么?"
"看着。"
顾深把碗里的粥喝完,碗底剩了几粒米,黏在碗壁上,如几颗白色的痣。
"如果震了,把我扶住。"
小柱子点点头,喉结滑动。
灵霄仙子把碗放下,碗底碰在竹桌上,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。
她站起来,走到竹窗边,背对着屋里。
窗外的雾气还在飘着,把她的轮廓晕成了一张淡青色的画。
"后天日出前。"
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,有些闷,被雾气捂住了。
"如果明天封不住,我陪你用遗册的法子。"
顾深把碗放在桌上,手指肚在碗壁上摩挲。
"不用陪。"
"那你说什么。"
"我说你在后方。"
她偏过头,目光从竹窗缝里穿过来,落在顾深脸上。
"后方也是陪。"
顾深没有接话。
他把缠好的右手放在桌上,布条在竹桌上投下一道淡青色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