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雾气又浓了。
但不是白天的白雾,是黑雾。
天地间泼满墨汁,把竹屋周围的一切都裹进了黑暗里。
月亮被遮住了,只有星星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两点光。
如针尖在天幕上扎了一下。
石台上的陶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节奏搏动。
不是声音,是视觉。罐身上的暗金纹路如血管般一胀一缩。
从罐底爬到罐口,又如藤蔓般胀缩。
罐口残存的半张朱砂符在微光中颤抖。
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,似有人在抓门,又如老鼠在啃纸。
顾深坐在石台上。
石台的温度不均匀,上半截被白天晒得有些温,下半截贴着地面,凉得像井底的石头。
他手里握着沈青梧的遗册,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软。
边角卷了起来,揉皱又摊开的旧纸。
他没有翻开,只是在掌心握着。
指腹摩挲封面,触感粗粝,如摸着一块老树皮。
他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停了一息。
封面上有沈青梧的笔迹,不是名字,是一个小小的符号,如一片叶子,又如一滴墨。
符号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拇指指腹还能感受到凹凸的纹理。
他没有翻开。
最后一页的内容已经刻在了脑子里,逆向溯源法的运行路线,箭头从丹田指向外部,再折返回来,形成一个闭环。
那闭环如蛇衔尾,把敌人吞进去,再消化掉。
代价是蛇的肠胃被撑裂。
灵霄仙子站在罐边。
她的身影在黑雾里只有一个淡白色的轮廓,如画卷被水晕开。
她的手指悬在罐口上方,指尖没有灵力薄膜。现在不用压了,压不住了。
"子时三刻会再裂一次。"
她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,有些闷,似被什么捂住了。
"到了丑时末基本就封不住了。"
她顿了一下,指尖在罐口上方轻轻划了一个圈。
在丈量什么。
"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"
顾深把遗册放在石台上。
册子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,像远处传来拍手之声。
"等它裂最后一层的时候。"
他开口,语气没有起伏,在讲一件算定了的事。
"裂开那瞬间,残骸会有半息的'扩张',所有能量外涌,内部反而空虚。"
他抬起眼,看向她的轮廓。
"那时候我进去,它挡不住。"
灵霄仙子没有立刻答。
她的手指在罐口上方停了一息,然后收了回来,垂在身侧。
"但你进去之后呢?"
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分,从肺腑深处逼出来的。
"封闭的罐体里,你面对的是全部三核之力。"
顾深说:"所以需要你在外面封住罐口。"
他的声音还是很平,在分配走镖任务。
"不让它往外漏,逼它全部留在里面跟我耗。"
灵霄仙子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"我封得住?"
"你封得住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知道你九成二的功力。"
顾深从石台上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"也知道你那半寸没接上的右肩,不影响双手结印。"
她侧头看着他。
黑雾里,她的眼睛有些亮,眸中沉了星子。
"如果封不住呢?"
"那就让慕容棠的骑兵兜底。"
他的声音沉稳,在讲一件排好的日程。
"但她的骑兵未必赶得上这个时辰。"
"所以你只有我一个。"
"所以我只有你一个。"
两人沉默下来。
罐体里的搏动忽然加快了。
暗金纹路从罐底往罐口猛窜了一截。
皮下似有群虫爬动。
罐口残存的半张朱砂符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纸页发出噼啪的轻响,似有人在撕纸。
灵霄仙子往前踏了一步。
她的身影在暗金光芒的映照下,轮廓忽然清晰了一些。
青白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比记忆中更瘦的肩线。
"子时三刻。"
"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"
顾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
他的右手缠着布条,垂在身侧。
布条已经被手心的汗浸透了,他能感觉到掌心有些湿,有些黏。
如握了一块化了一半的糖。
他把手掌摊开,在石台边擦了擦。
石面有些糙,嗓子里含了块烧炭。
然后握了握拳,指节在布条下发出滞涩的响动。
"遗册最后一页。"
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似一夜未眠。
"我默念了七遍。"
"记住了?"
"记住了。"
"后悔吗?"
"没有。"
她侧头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
黑雾里,那目光深沉,井底沉着很暗的光。
远处竹屋的窗缝里漏出一丝烛光,是灵霄仙子提前点的。
那烛光在黑雾中只有一个很淡的黄点,如星子被水晕开。
"你以前不是这样。"
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似怕吵醒什么。
"以前你会想第三种办法。"
"以前有第三种。"
顾深说。
"现在没有。"
石台上的陶罐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搏动,是震动,里面似有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罐壁。
一道暗金光芒从罐口裂缝中迸出。
如一道闪电被压缩成了一指宽,刺进黑雾里。
把周围照得亮了一瞬。
灵霄仙子抬手,一道灵力屏障在顾深身前化开。
淡白色的光幕,如一层薄纱。
暗金光芒撞在屏障上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如水浇炭上,然后散成无数细点,消失在黑雾里。
"快了。"
她的声音有些紧,屏障在她指尖微微颤动。
"你再想一遍,如果失败,你出不来。"
顾深站起身。
缠着布条的右手握了握拳,布条已经浸透了汗。
在掌心里有些黏,汗湿的软皮。
"我没打算死在里头。"
他说,声音里没有波澜,在确认一件不可更改的事。
罐体又震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暗金纹路从罐口往罐身回缩了一寸。
活物在缩回壳里。
"它在等。"
灵霄仙子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,有些闷。
"等你进去。"
"那就让它等。"
顾深说。
"等得越急,裂开的时候越虚。"
他转身往竹屋走,脚步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黑雾把她的身影吞没了,只剩罐体上的暗金纹路还在一胀一缩。
如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。
顾深转过身,背对着陶罐,往竹屋走了三步。
第三步落地时,他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但后颈能感觉到灵霄仙子的目光在灼烧,皮肤似被烙铁贴上。
他抬起缠着布条的右手,在肩后挥了一下。
那挥手的幅度很小,如赶一只蚊子,又似在告别。
灵霄仙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眼底的金色淡了淡。
竹屋的门在顾深身后合上,吱呀一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