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最后半张朱砂符爆裂成灰。
不是燃烧,是爆裂。
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,无数细针同时扎进耳膜。
暗金光芒从罐口喷涌而出。
不是一缕,不是一道,是狂潮。
从罐口蹿出,在空中扭动、缠绕、膨胀。
那光芒是暗金色的,不是纯金。
是金子里混了血,混了墨,混了锈。
那是一种很沉的颜色。
光芒喷到罐口上方三尺处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灵霄仙子不退反进,双手灵力齐出,在罐口上方织成一道符网。
符网是淡白色的,如一层薄纱。
又如无数根细线在空中交错。
暗金光芒撞在符网上,一声闷响。
符网被压得往下凹了一尺,但灵霄仙子双手往前一推。
硬生生将喷涌的能量压了回去。
罐体内的暗金光芒持续翻涌、压缩、再翻涌。
如一只被扣住盖子还在扑腾的炽烈活物。
光芒在罐体内部撞击罐壁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灵霄仙子的头发被能量流冲得向后扬起。她的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袖口被撕扯着。
她双脚钉在石台上纹丝不动,膝盖微弯。
符网在暗金光芒的冲撞下发出细微的嗡鸣,群蜂振翅一般。
符网的边缘开始出现极细的裂纹,如冰面上的裂痕般蔓延,但灵霄仙子双手一合,裂纹又被强行弥合。
她的额角渗出细汗,汗珠在暗金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淡金色,皮肤上覆了层淡金。
罐体表面的暗金纹路开始往罐口收缩,藤蔓般往中心收缩。
纹路收缩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如蛇在蜕皮。
罐壁的温度急剧升高,从石台边缘都能感受到热浪。
顾深在她身后三寸处站定。
胸口起伏了一下,空气里满是灼烧的气味。
像铁被烧红,像头发烧焦,似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烧裂、化灰。
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脸颊有些疼。
面前似有一团烧红的炭。
他的头发被热浪吹得向后扬起,额角的汗珠刚渗出来就被蒸干,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很薄的盐渍。
他舔了舔嘴唇,嘴唇发干。
他把手掌按在罐口符网上方。
符网的温度极高,不是烫,是灼。
如摸到了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。
掌心贴在符网上方一寸处,能感受到暗金能量在符网下方冲撞。
如无数野兽隔纱往外顶。
青息诀剑气从他掌心贯入。
那剑气是淡青色的,像薄薄的一层水。
从符网的缝隙里往下钻。符网被灵霄仙子的灵力织得很密。
但缝隙还在,如纱窗上的孔洞。
剑气顺着缝隙往下钻,一点一点渗透,如渗入土墙。
第一缕剑气触到暗金核心的瞬间。
罐体内传来一声极深沉的回响。
不是爆裂,不是轰鸣,是回响。
似有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敲了一下钟。
钟声从井底传上来,经过层层扭曲,变成一种很沉、很闷、很古的声音。
顾深的意识顺着剑气"沉"了进去。
不是身体下沉,是意识,似有人在后脑勺按了一下。
视野骤然暗下去。
暗金的光芒在周围涌动。
他"感觉"到自己站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中。
脚下是一层薄薄的、琉璃般透明的地面。
地面是透明的,但底下不是空的,
有暗金色的光在底下流动,河流在冰层下奔腾。
而前方不远处,有一个人形轮廓站在原地。
身形瘦高,微微佝偻,肩膀有些垮。
如背负了很重的东西。
那背影很熟悉。顾深在永安巷的月光下见过,在遗册的画像上见过,在无数次的回忆里见过。
正是沈青梧的背影。
那身影慢慢转过头来。
动作很慢,像关节生锈的傀儡在被线拉动。
面孔是沈青梧的面孔,清瘦的颧骨,深陷的眼窝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但眼瞳里翻涌着暗金色的光。
不是眼白,是整个瞳孔都被暗金色填满了。
深井里灌满了熔化的金子。
声音低哑,嗓音干涩。
"你终于来了。"
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,是从地面里、从墙壁里、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。
整个空间都在说话。
顾深的脚在琉璃地面上微微动了一下。
脚底有些凉,凉意从透明地面往上渗。
如站在一层薄薄的冰上。
他的右手在意识体中也缠着布条,布条是淡青色的,在暗金光芒的映照下,泛着一层极淡的绿意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。
只是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,目光微微一凝。
似有一根极细的冰针,从眼底往深处刺了一寸。
暗金色的光芒从沈青梧的瞳孔里溢出来。
"我等了两年。"
那声音又说,沙哑里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。
"你来得比我想的慢。"
顾深的手在布条下握了握拳。
指节发出滞涩的响动,在意识体里,那声音被放大了。
似有人在空旷的山谷里敲了一下钟。
"但我来了。"
他说,语调沉稳,听不出情绪。
沈青梧的嘴角牵了一下。
那表情不是笑,是某种模仿出来的表情。
似被人用线牵动了嘴角。
"那就开始吧。"
他说。
琉璃地面在脚下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深处似有什么巨物翻身。
暗金色的光芒在他脚底的琉璃地面下流动,流速很慢,糖浆凝固。
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,脚底和地面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冰面互蹭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,似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磬。
沈青梧的背影没有动,但肩膀微微侧了一下。
顾深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次,琉璃地面的震颤更明显了一些,从脚心传上来的节奏变了,三短一长,像心跳。
空间里没有风,但暗金色的光芒在流动,像液体,像雾。光芒从他身边流过,擦过手臂时没有触感,只有一种很淡的温度,不热,不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布条还在,淡青色的,在暗金光芒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意。他动了动手指,布条下面传来一阵滞涩的阻力,灵力在意识体里运转得比肉身慢。
沈青梧又侧了一下肩膀。那动作很轻,但顾深看见了。他停下脚步,与那个背影保持着十步的距离。
"这两年,"顾深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开,"你一直在等?"
背影没有立刻回答。
暗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动,像一条无声的河。顾深能感觉到那光芒里藏着什么东西,不是能量,是某种更细碎的东西,记忆,情绪,或者只是碎片。
"等?"
沈青梧的声音从背影那里传过来,有些闷。
"我不确定我在等什么。也许是等死,也许是等谁来。也许只是……停不下来。"
顾深沉默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