熔化的金汁倾泻而下,填满整个空间,光在无限的空间里来回折射,把一切都浸成了同一种颜色。
不是水,是某种琉璃般的东西,坚硬,冰凉,能看到底下有暗金色的光流在缓慢移动,河流在冰层下爬行。
顾深踩上去时,脚底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从涌泉穴直往上钻,小腿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。
抬头望去,上方也是暗金色的光流,只是流速比脚下更快,无数条金色的蛇在头顶互相缠绕、撕咬,又分开。
空气中没有风,但皮肤能感受到某种低频的震颤,远处传来皮鼓震动,闷闷的,鼓声传不过来,但空气在震动,压在耳膜上。
十步之外,站着一个人。
身形瘦高,肩膀微微垮着,如背负了很重的东西。
顾深没有往前走。
右手在意识体中也缠着布条,淡青色的。
布条下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,发出滞涩的响动,在这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,似有人在山谷里敲了一下空心的钟。
但嘴角在抽动。
左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又往下坠,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表情,但肌肉不听使唤。
"我以为自己死了。"
整个空间都在借用他的形状说话。
"但你猜怎么着,"
那张嘴又抽动了一下,右边眼角也跟着跳了跳,似在努力挤出一个笑,但没有成功。
"死了也还在'想'。只是想的全是碎片,连不成句。"
顾深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似有一根细针在眼底猛地刺了一下。
他没有靠近,脚底在琉璃地面上微微蹭了蹭,寒意从脚底板往上渗,细针沿骨缝上爬。
"你想让我干什么?"
他的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沈青梧的化形歪了歪头。
那动作也很慢,脖子里的骨头被重新组装过,每一节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"我想让你……"
他停顿了一下,左眼的眼皮忽然跳了两下,似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"帮我停下来。"
顾深能感觉到那些光流擦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灼热感,不是烫,是某种更底层的灼感,微弱的针刺在汗毛根部游走。
"我停不下来。"
沈青梧的化形抬起右手,动作僵硬,关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他的手掌在暗金色的光里泛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能看到皮肤下面有细碎的光点在缓慢移动,像碎玻璃在血液里漂流。
"它在用我的碎片当燃料。"
他的声音沉了一分,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"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、哪些是它了。"
顾深的手在布条下握了握拳。
"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?"
"我不知道。"
"但你来了。来了就是有可能。"
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,这次两边同时往上扯,形成一个很不自然的弧度,似被人用线牵动了嘴角。
"我等了两年。比我想的久。"
"路上有事。"
"我知道。"
"你路上遇到的那些……都是我。不,不是全部是我。是它在用我记忆里的人当壳子。伙夫、猎户、老镖头、和尚……"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有人把声响慢慢压低了一截。
"它学我学得很快。比我自己还像我自己。"
顾深往前迈了半步。
"它在哪?"
沈青梧的化形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眼皮垂了下去,暗金色的光芒从眼缝里漏出来,在空气中凝结成细碎的流质,如眼泪,又如血。
"到处都是。"
他说了四个字,但语调是散的,四个独立的声音被硬拼在一起,发音咬得很碎。
"它就是这里。这里就是它。"
顾深又往前迈了半步。
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七步。
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沈青梧化形脸上的细节,皮肤下面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缓慢游走,藤蔓在纸底下生长,把整张脸都撑得有些变形。
"你为什么还能说话?"
"因为我在抵抗。"
"但它越来越强。我越来越碎。"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走里面的生气。
"每次我'清醒'一点,它就烧掉我一块碎片。现在连'清醒'本身都是它模仿出来的。"
顾深的手在布条下握得更紧了。
指节发出滞涩的响动,骨头在互相摩擦。
"我带你出去。"
"出不去。"
沈青梧的化形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破碎,碎镜勉强拼合,边缘都是锋利的棱角。
"我早就不存在了。这只是……回声。你听到的每一个字,都是它用你的记忆和我的碎片拼凑出来的。"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从远处飘过来。
顾深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琉璃地面忽然颤了一下,深处似有什么巨物翻身。
"别过来。"
沈青梧的化形忽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动作很快,不像他之前的僵硬,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。
"它醒了。"
顾深停下脚步。
他的右手在布条下已经握成了拳,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,骨节在互相挤压。
沈青梧的化形站在十步之外,身体忽然僵住了。
他的嘴角不再抽动,眼睛也不再眨动,整个人如一尊被定格的雕像。
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面涌出来,血管里似有液体沸腾。
然后他的身体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不是皮肤裂开,是整个人似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头顶劈到了脚底,两半身体向两边缓缓分开,中间涌出一团浓稠的暗金色光芒。
不再是沙哑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,而是变得完全没有情绪,平直如木偶在说话。
"但他觉得你可以当更好的燃料。"
"他等你很久了。"
顾深的眼底猛地一紧。
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,细针同时扎入皮肤。
他的右手在布条下握成了拳,指节发出滞涩的响动,在空旷的空间里似一声警钟。
"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。"
"你站近一些。"
顾深没有动。
他的脚底在琉璃地面上微微蹭了蹭,寒意从脚底板往上渗,小腿肌肉绷得像铁。
他盯着那团光芒,瞳孔在暗金色的光照下紧了一紧。
"你不是沈青梧。"
"我不是。"
那声音回答得很快,似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。
"但他还在。在一小块碎片里。你如果想找他,就得先过我这关。"
顾深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热量,不是肌肤上的热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目光灼人。
"那就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