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体碎裂。
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,但不是乱飞,是沿着某种能量的轨迹,暗金色的余波从罐体内部涌出,朝四面八方奔逃。
顾深的身体从碎裂的陶片间倒出来。
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,向后倒出来。
灵霄仙子一把接住他。
她的双臂在接住他的瞬间猛地往下一沉。他比想象中重,或者说,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
他浑身滚烫,隔着一层道袍都灼人。
他的皮肤下面,暗金色的光路以经脉走向为轨迹明灭闪烁。从手腕沿经脉往上汇入太阳穴,又从丹田沿经脉往下到脚踝。
余波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小柱子第一时间动了。
他的掌心按在顾深的心口,隔着一层衣衫,但掌心的淡金色光晕已经亮到了极限。金色光晕从掌心扩张出来,沿着顾深的身体轮廓蔓延,变成了一张网。
暗金色的余波撞在金色光网上,一声闷响。
那些能量很细,金色的丝线,从金色光网的缝隙里钻出去,沿着山道往下游动,不是飘,是游动。
千钧之际。
几百匹马同时奔驰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擂鼓之声,鼓声连成一片,闷雷从地平线上滚过来。
旗帜是黑色的,边缘用银线绣着纹路,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帜被风鼓满。
马匹是深色的,不是纯黑,是接近黑色的深棕,在暗金色的余波光芒映照下,一团一团移动的影子。
她的声音很脆,短促,没有尾音。
"列阵!"
骑兵们没有下马,是骑在马背上,把马匹排列成一道人墙。马背贴着马背,马腿挨着马腿,一道活的栅栏。
然后他们把枪尖朝下。
枪尖是铁的,在暗金色的光芒中反射出很冷的寒光,无数颗被磨尖的牙齿。
枪尖朝下,斜斜地指向山道,一道倾斜的栅栏,把山道从上到下一分为二。
每一匹马的眼睛都瞪得很大,鼻孔喷着白气,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兽。
马背上的骑兵没有喊叫,没有喧哗,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,甲片在胸前碰撞,枪杆在手中握紧,缰绳在指节间勒紧。
那数缕外窜的暗金色余波撞上了枪尖组成的栅栏。
余波如金色的蛇撞上了铁的牙齿,发出嘶嘶的声响,如冷水泼上烙铁。
然后被硬生生弹了回去。
她的右手握着缰绳,左手按着腰间的刀柄。
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发黑,是她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山道上方,她能看见小柱子金色的光网在顾深身体周围明灭,也能看见那数缕被弹回来的暗金色余波如受惊的蛇一样四处乱窜。
她的马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余波的能量撞在枪尖上时,反震力沿着马背传到了马的身体里。
她感觉到了,在马颈上拍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"稳"。
那马像是听懂了一样,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,重新站稳了。
"压!"
她又喊了一声。
余波被枪尖组成的栅栏挡住了去路,水被堤坝挡住,开始往回涌。
小柱子趁机将残余能量一丝不剩地压回、消散。
他的双手同时按在顾深的心口,掌心的金色光晕从极限亮度又往回调了一分,不是减弱,是更集中,有人把一盏散光的灯聚成了光束。
光束直射顾深的丹田,将那些还在乱窜的暗金色余波往丹田深处逼。
小柱子收手时,脸色发白。
不是普通的白,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,像有人把全身的血液都抽干了一半,皮肤下面只剩下一层很薄的、半透明的膜。
但他的眼神很亮。
眼底深处点燃了一把火,那把火还在燃烧,虽然火苗已经很小了,但还没有灭。
"哥!"
"我全兜住了!"
她的动作很快,但下马时膝盖软了一下,不是她软了,是马软了,那匹深棕色的马在挡住余波时消耗了太多力气,前腿在微微发抖。
她一把抓住缰绳,在马颈上拍了一下,然后大步跑上来。
跑上来时,她只看到一个画面,顾深闭着眼,躺在灵霄仙子怀里。他脸色发白,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白。
五脏六腑似被掏空,然后又塞了别的东西进去,身体还在适应那种新的填充物。
但搏动的节奏在逐渐降低。从刚才的一息两三次,变成了一息一次,然后变成两息一次。
海浪还在沙滩上留下痕迹,但水已经往回流了。
灵霄仙子低头看了看顾深的脸色。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,从额头到眉心,到鼻梁,到嘴唇,到下颌。
然后她伸出手,按在他右手腕的脉门上。
她的指尖有些凉,按在滚烫的皮肤上,如一块冰贴在了烧红的炭上。
她探了三息。
第一息,脉象很乱。胸腔里乱鼓齐鸣,鼓点没有规律,快三下慢两下,又猛地停一下。
第二息,脉象开始平稳。乱敲的鼓手找到了节奏,虽然节奏还是很快,但至少不乱。
第三息,脉象在放缓,不是衰弱,是某种……从亢奋状态往回落的过程。
她抬起头,对着瞪大眼的小柱子说。
"他还活着。"
她的声音低平,语气平如水面。
她顿了一下,目光又落回顾深的脸上。
竹屋顶的露珠滴落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"他的青息诀正在消化它。"
山间的雾气被晨光染成淡金色,一缕一缕地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,像流动的纱。
小柱子的瞳孔在暗金色的余光中亮了一下。
"那哥什么时候醒?"
"消化完之前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他醒不了。"
小柱子的喉结上下滑动。
"多长时间?"
灵霄仙子又低头看了顾深一眼。
他的睫毛在暗金色光芒映照下投下一道淡影。
小柱子没再说话。他的声音很细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他眼眶有些红,嘴角却往上扬着。
"我就等得起。"
小柱子还想再说什么,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剩一团嘶哑的气音,声音粗粝。
他愣住,又试了一次,还是哑的。
灵霄仙子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发白的脸色上停了半息。
"一炷香内开不了口,半月内感知精度下降,需静养调息。"她说得很快,如在说一件装备损耗后的检修清单,"你心里有数。"
小柱子用力点头。他当然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