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棠在谷地的边缘勒住了马。
她的马喷了一下鼻子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,似刚从一场长途奔袭中停下来,还没适应静止的状态。慕容棠在马颈上拍了一下,手掌贴在那层深棕色的皮毛上,能感觉到皮毛下面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,有针刺在皮肤底下窜过。
"列阵。"
她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身后的人听见。亲卫们齐齐收缰,马匹打着响鼻,远处弓弩手的弦声绷成一片。骑兵们没有下马,是骑在马背上,把马匹排列成一道弧形。马背贴着马背,马腿挨着马腿,一道活的栅栏,横亘在禁军营外百步的地方。
然后慕容棠自己策马向前。
并非朝向禁军,而是朝着沈砚。她的马在沈砚面前三步处停下,她翻身下马,动作很快,但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,不是她软了,是马软了,那匹深棕色的马在挡住余波时消耗了太多力气,前腿还在微微发抖。她一把抓住缰绳,把鞭子往马鞍上一挂,皮革和木头碰撞发出极细的笃笃声。
沈砚也下了马。
他的腿比慕容棠的麻得更厉害,下马时扶了一下马鞍,手掌按在马鞍的铜饰上,铜饰被阳光晒得发烫,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了他掌心。他站直了身子,目光在慕容棠身后的五百骑上扫了一眼,那些骑兵没有动,没有喧哗,没有喊叫,只有甲片在胸前碰撞的轻响,远处有人在敲一串铁钉。
"慕容将军,你带兵越境。按律……"
沈砚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度,一夜没睡。
慕容棠没等他说完。
她从马鞍上把鞭子取下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鞭梢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,像指弹空瓷的清响。她把鞭子重新挂回马鞍上,动作很慢,似故意在拖延什么。
"按律我该回北边。"
她开口,语气没起没落。但她的目光没有在沈砚脸上停留,而是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身后的马车上,马车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,像有人在反复揭开一块布。
"但我来了。"
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:"也挡了那一波。"
她顿了一下,目光收回,重新落在沈砚脸上。她的眼神在晨光中紧了紧,如猫遇强光。她的半边脸微微一紧,有根线扯着,却只扯了一半。
"我的人就在那儿。"
她朝身后偏了偏头,鞭梢指向那五百骑的方向:"不进军营,只在路边扎营。等他醒。醒了我就走。"
她说完,不再看沈砚。
她转身走向马车,步伐很快,靴底在碎石上踩出很脆的声响,远处冰棱碎裂的清响。她走到马车旁边,没有掀帘子,只是靠着车轮坐了下来,背贴着车轮的木辐条,木辐条被太阳晒得发烫,背上贴了一块晒暖了的玉。
她坐下之后,就不动了。
不看天,不看地,不看对面的禁军,只看着马车的帘子。帘子被风掀起,又落下。她的目光追随着帘子的每一次起伏,在织一张无形的网,把那块布牢牢网在中央。
沈砚张了张嘴。
他的嘴唇干裂了,下唇中间的血口又裂开了一点,血珠渗出来,在嘴角凝结成一颗很小的红点。他想说什么,按律越境者当押解回京,按律私调边军者当革职查办,按律……
但他最终没再说什么。
他的目光越过慕容棠的肩膀,落在那五百骑身上。他亲眼看见了那五百骑兵在山道上挡住暗金色余波的场景,枪尖朝下,马背为阵,以肉身和铁器为栏,把那种不属于人间的能量硬生生挡了回去。那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事。那甚至不是军队能做到的事,那是某种……更接近信念的东西。
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松了松,又握紧。
皮革在掌心滑动,发出很滞涩的摩擦声。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:"原地休整。不得靠近那五百骑百步之内。"
禁军里传来一阵很低沉的骚动,潮水在远处退去。但没有人违令。赵横站在队列最前面,他的目光在慕容棠的背影上停了一息,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重复了一遍:"百步之内,不得靠近。"
他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
赵横站在远处,看着慕容棠靠着车轮坐下来的身影。
他的目光在她的坐姿上停了很久,背挺得很直,但不是军姿那种僵硬,是某种更自然的、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都能休息的人的坐姿。她的鞭子挂在马鞍上,刀柄在腰间露出一截,缠绳被磨得发黑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马车帘子上,没有移开过。
赵横低声对身边的禁军士兵说了句什么。
那士兵愣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在赵横脸上停了一息,似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赵横没有重复,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,不是示意慕容棠的方向,是示意士兵手中端着的那架弩机。弩机的箭头原本指向五百骑的方向,一颗被拉满的牙齿,随时准备咬出去。
士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弩机。
又抬头看了看赵横。赵横的目光很平,语气很淡。士兵的喉结上下动了动,似吞了一口很硬的东西。然后他动了,并非什么大动作,只是极细微的一动,有人在远处拨动了一根琴弦。他把弩机的方向偏了半寸。
只有半寸。
箭头的指向从五百骑的正中央,偏到了五百骑和禁军之间的空地上。那半寸在百步的距离上几乎看不出来,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碎雪,雪落在地上,和泥土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来。
但赵横看见了。
他的嘴角微微一动,并非笑意,只是肌肉的本能牵动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五百骑的方向,面向山道的入口,手握着刀柄,如一尊铸在地上的铁塑。
灵霄仙子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
她的目光在慕容棠的背影上停了一瞬,那背影坐得很直,像一根被风吹过的竹子,风来低头,风过去又直起来。然后她的目光移向赵横,他背对着五百骑,手握刀柄,但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,不是松懈,是某种更沉的东西,他决定不站队了,至少今天不站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顾深的脸上。
伸出手指,把他额头上被汗水湿透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。拇指指腹觉出他的额头,皮肤滚烫,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按在了她指尖上。她没有缩手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:
"快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