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,是淬过刀血的。
岁岁年年卷过雁门关荒芜戈壁,卷起漫天的黄沙,它刮过百里枯骨,带着常年不散的肃杀戾气。大曜永安七年,秋狩刚刚过,北境蛮夷就大举来犯边疆,连破三座关外堡垒,边境狼烟彻夜不息,当地百姓流离失所。
三日夜血战,镇北军全员披甲,浴血奋战迎敌。终是以少胜多,斩敌首万余,彻底击溃了蛮夷主力,换得北境一时安宁。
夜幕垂落荒原,冷月挂在悬空,寒辉洒落在万里沙场。数万玄甲铁军列阵肃立,刀枪林立,铁甲映着惨白月色,森然慑人。战鼓余音沉沉回荡,每一寸空气里,都残留着厮杀过后的血腥与凛冽。
高台之上,立着当世无人不知的镇北战神——萧彻。
他年仅二十五岁,寒门出身,无家世倚仗,从一介小小卒伍,凭着一身悍勇与绝世将才,硬生生的在十年沙场征伐里杀出赫赫威名。他少年封侯,百战不败,手握大曜半数边军兵权,是帝王安天下的最锋利利刃,也是整个大曜王朝最令人忌惮的存在,因为他早已被朝臣忌惮的存在。
一身玄色鎏金战甲染满斑驳血污,边角早已破碎不堪,脊背却挺得如昆仑的寒松,分毫未屈。墨发高束,几缕碎发被风沙吹落,贴在冷峻的眉眼边。
他的眸光沉冷如寒潭,扫过下方死伤过半的却依旧肃整的军阵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十年的征战,尸山血海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,余下的,只有家国重任与一身孤冷。
林副将一身轻伤,快步登阶上前,单膝跪地,声线沉稳沙哑:“将军,蛮夷主力已被尽数覆灭,百里边内境再无敌踪。
只是我们此战损耗过大,边关粮草账册积弊数年,调度也混乱,军民粮草失衡,若不尽快规整,不出半个月,军营必生乱子。”
萧彻薄唇微启,声线低沉冷硬,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:“可还有解法?”
“民间有一谋士自荐入营,自称三日可肃清所有积弊,规整粮草供需。”林副将拱手回话,“只是此人是一介女子,臣不敢擅专,特此禀报与将军。”
喔,一个女子谋士?萧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军营杀伐重地,向来是男子纵横之地,女子涉足已是罕见,敢口出狂言规整边关数年积弊,更是闻所未闻。他微微颔首:“传。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位女子。”
片刻后,风沙簌簌,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校场上。
青衣素雅,荆钗束发,不施世间粉黛,她一身布衣朴素无华,却难掩身姿挺拔。她步履从容,也无半分寻常女子的怯懦拘谨,脊背挺着笔直,像是藏着一身不肯弯折的傲骨。
这人便是隐姓埋名十年的景朝嫡公主,苏清烬。
十年前,她的家乡景朝覆灭,帝都焚城,宗庙崩塌,皇族尽数殉国。一夜之间,锦绣王朝化为焦土,金枝玉叶也沦为孤魂。
唯有年仅十五岁的她,被贴身侍卫拼死护着,带她从密道逃出火海,她眼睁睁看着那名银甲少年将军,踏破朱雀大门,铁骑碾压宫阶,血染万里皇城。那个少年,便是如今正站在高台之上的萧彻。
十年来去,她一直隐去真名,舍弃尊贵的身份,不断辗转江湖,隐忍蛰伏下,收拢还心向景朝散落旧部,熟记朝堂利弊、军防的软肋、粮草当中弊端,她不断日复一日打磨心智,她只为等待一个卷土重来、倾覆大景的机会。
而萧彻呢,就是她复仇棋局里,最关键、也最为致命的一步棋。
风沙拂动她的衣袂,她缓缓抬眸,目光直直撞上高台之上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。一眼相望,这十年血海翻涌,旧梦血泪齐齐涌上心头,这是她的仇人。
眼前之人,是终结她王朝的刽子手,也是屠戮她族人的仇人,是让她余生只剩颠沛流离、刻骨恨意的始作俑者。可此刻在灯下相见,他满身的风霜傲骨,一身家国磊落,无半分奸佞戾气,竟让她冰封十年的心湖,竟莫名掀起一阵荒唐的震颤。她恨意入骨,可人心微动,爱恨的拉扯,在初见的这一刻,便已悄然埋下祸根。
苏清烬压下在眼底所有翻涌的血泪与戾气,她敛尽一身锋芒,屈膝从容一礼,声线清浅平稳,并无波无澜:“草民清烬,见过镇北将军。”
萧彻垂眸审视着她。这眼前的女子看似柔弱单薄,可眉眼清淡如水,她那双眸子静得惊人,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城府,绝非寻常乡野布衣,他看出这女子并不简单。
他半生识人无数,朝堂老臣、江湖谋士、这世间能人,形形色色的人,却从未见过这般静而藏锋、沉而不露的人。
“军营法度森严,从不养空谈妄言之辈。”萧彻语气冷厉,字字带着军法的威严,“我只给你三日,三日为期,若你做不到规整积弊,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苏清烬抬眸迎上他锐利如刀的目光,不卑不亢,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清冷笑意:“民女既敢自荐,便有万全把握。
三日之内,粮草、账册、调度、军民供需尽数肃清,营中再无积弊。
若违此诺,任凭将军任何处置我,死而无怨。”字字笃定,句句铿锵,她胸有成竹,无半分虚浮。
萧彻眸底的讶异更甚,竟然没有一点慌乱,微微抬手:“留营做事。”
接下来三日,苏清烬开始昼夜不眠,扎根粮草大营。她过目不忘,不断梳理数年混乱账册,剔除冗官冗费,整改层层克扣的调度乱象,重新划分军民粮配比例,疏通边关粮道,制定全新的奖惩规制。
她的手段利落狠绝,思路缜密周全,步步切中要害。连积压数年、无人能解的边关顽疾,果真在她三日内一扫而空。军营乱象尽除,军心也跟着大振,粮草供需井然有序,上下将士无不惊叹这位布衣女子的绝世才智。
夜深人静,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萧彻处理完军务,缓步立在帐外,透过纱帘,看着灯下伏案落笔的女子,此人到底是何目的。
烛火摇曳,暖光落在她清美的侧脸上,眉眼温顺安静,指尖落笔从容淡然,褪去了初见时的疏离清冷,竟生出几分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柔静好。
他半生浴血,见惯了世间的险恶、趋炎附势、贪功谄媚之人,他心早已如寒冰磐石,无波无绪。
可他望着这抹安静的身影,他冰封多年的心底,竟悄悄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,漏进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。
他掀帘进入内,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:“你绝非寻常百姓,你到底是谁?。”
苏清烬笔尖一顿,心头微紧,面上依旧淡然,她抬眸反问:“将军何以这么笃定?”
“你的眼界、格局、心性、智谋,远超朝堂诸多文臣。”萧彻目光沉沉锁着她的眼眸,寸步不让,“你究竟是谁?为何来此?”
夜色的温柔,风沙不断轻拂,帐内烛火摇曳不定。苏清烬心口剧烈起伏,爱恨剧烈撕扯。她该坦白恨意,该伺机算计,该步步为营颠覆他的一切,让他也尝试一番。
可乱世浮沉十年,颠沛流离,从未有人待她平视、敬她才智、容她立身。唯独眼前这个灭国仇人,坦荡磊落、傲骨铮铮,一眼就看穿她的不凡,待她全然不同。一念温柔,一念血海,两难无解中。
她最终敛尽心绪,淡声道:“我不过乱世孤女,苟活于世中,只求一方能够安稳。”
萧彻静静望了她良久,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沧桑,心底中莫名一软。半生孤寂,一身的杀伐,可他从未对谁动过半分私心。可这一刻,他只想护住这乱世之中,难得纯粹通透的她。
他字字郑重,落音铿锵:“乱世无家,那从今往后,我便护你周全,让你远离世间纷争。”
星火摇曳,晚风微凉。这一句乱世承诺,是他半生唯一的温柔,亦是他们爱恨纠缠,万劫不复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