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东宫,桐花铺满了长街。
风过檐角,紫白色的花瓣簌簌往下落,铺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层细碎的花毡。崇文殿的窗半支着,花香混着墨香慢悠悠飘进来,落在御案堆叠的奏章上,洇开淡淡的清苦气。
萧景珩坐在案后,指尖捏着一支朱笔,正低头批览边关的军报。玄色常服的袖口绣着暗金缠枝云纹,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,金线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他眉骨生得高,眼窝略深,垂着眼的时候,眉眼的阴影落在眼睑上,显得愈发冷冽。
殿内很静,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,和殿角铜壶滴漏的声响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头都静了。
“殿下。”
凌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风尘气。他刚从外面回来,甲胄上还沾着些尘土。
“进来。” 萧景珩没抬头,朱笔依旧在奏章上游走。
凌朔推门进来,躬身行礼,声音沉得像殿外的青石:“殿下,江南那边传来消息。”
萧景珩笔尖微顿,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“说。”
“水月庄那位谢姑娘,病了有些日子,说是风寒引发旧疾,咳血卧床。” 凌朔顿了顿,又道,“还有流言,说是玄妙观的李道长批的命格,说谢姑娘福薄气弱,受不住大富大贵,若是强行嫁入高门,轻则自身多病,重则连累夫家子嗣。这话在江南地界传得很开,乡绅百姓都在议论。”
萧景珩放下朱笔,抬起眼。
他的眸子是深墨色的,像寒潭,瞧不出半点情绪。
“谢家那边呢?” 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冽,“谢玄甫什么反应?”
“谢太傅在京里还没动静,江南谢家倒是压着流言,只是越压传得越快。” 凌朔皱眉,“殿下,这流言来得蹊跷。前几日才刚赐婚,紧跟着就病了,就有命格的说法,怕不是…… 那位谢姑娘自己的意思?”
萧景珩没说话,指尖轻轻叩着御案边缘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他本就没指望这桩婚事能顺顺当当。谢家是中立世家,谢玄甫老奸巨猾,未必就愿意把侄女嫁进东宫,绑上他的战车。更别说那位养在乡野的谢姑娘,听说是个散漫惯了的性子,怕是更不愿入宫受拘束。
只是没想到,她动作这么快。
装病,造流言,一步步来,倒是比京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有几分意思。
“传周庶子。” 他淡淡开口。
“殿下?” 凌朔愣了愣,“周冕?他可是沈党那边的人。”
“就让他去。”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快得几乎看不见,“你让他代本宫走一趟江南,去水月庄探望谢姑娘。就说本宫听闻她身子不适,赐些上好人参、鹿茸,让她好生静养。”
凌朔瞬间就懂了。
说是探望赏赐,实则是去探底。让周冕这个沈党的人去看,他回来怎么说,沈党那边就会怎么动。正好借着他的眼,看看沈党想借这事做什么文章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 凌朔躬身退下。
不多时,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周冕便匆匆赶来了。他四十多岁,穿着青色官袍,留着山羊胡,看着一脸方正,眼里却藏着精明。进了殿,连忙躬身行礼:“臣周冕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周庶子免礼。” 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神色平淡,“本宫听闻水月庄谢姑娘身子不适,你代本宫走一趟,送些药材过去,瞧瞧她的病情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周冕连忙应下,心里却打起了算盘。
太子突然派他去江南探望未来太子妃,这是什么意思?是真的关心,还是…… 想让他去看看那谢家女到底配不配?
他本就是沈敬之的门生,沈大人早就交代过,要想方设法搅黄这门婚事。这趟差事,正好给他机会。
“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 周冕小心翼翼问。
“没有。” 萧景珩重新拿起朱笔,目光落回奏章上,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“是。” 周冕躬身退了出去。
出了崇文殿,周冕心里一阵盘算。他得好好看看,那位谢姑娘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,品性到底如何。只要抓住半点错处,回朝之后,就能在沈大人面前立一功。
当日下午,周冕便领着两个随从,带着东宫赏赐的四盒药材,出了京城。
马车走在官道上,车轮辘辘作响,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。路边的麦子长得正盛,绿油油的,风一吹,翻起层层绿浪,像极了江南的水田。
周冕坐在车里,掀着车帘往外看,心里琢磨着到了水月庄该怎么说,怎么探。
他得装得大公无私,不能让谢家看出他的来意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夕阳落在西边的山头上,染得漫天云霞都是橘红色的。马车在前面的驿站停了下来,准备歇一夜,次日再赶路。
驿卒连忙迎上来,牵马的牵马,搬行李的搬行李,殷勤得很。
周冕下了车,站在驿站门口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江南水乡,那位传说中的谢家姑娘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?
他倒要好好瞧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