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冕到水月庄的时候,是第三日的午后。
江南的天刚下过一场小雨,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,庄子里的荷叶被雨水洗得青翠发亮,水珠滚在叶面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管事的听说东宫来人了,吓得连忙跑出来迎接,一路小跑,衣裳下摆都沾了泥点。
“周大人!周大人怎么来了?” 管事满脸堆笑,弓着腰行礼,“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 周冕负着手,摆出东宫属官的架子,慢慢往里走,“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,前来探望谢姑娘。殿下听闻谢姑娘身子不适,特意赐了些上好的药材,让姑娘好生静养。”
“多谢殿下恩典!多谢周大人!” 管事受宠若惊,连忙在前头引路,“小人这就去请姑娘出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 周冕摆摆手,目光四下打量着。
这水月庄果然是个避世的地方,处处都是山水景致,亭台楼阁都建得随意,没有京里府邸的规整气派,反倒多了几分山野闲趣。难怪那谢姑娘不愿入京,在这样的地方待惯了,谁愿意去宫里受拘束?
他心里暗暗想着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不多时,就见远处走过来两个人。
前头那个姑娘,穿着一身月白襦裙,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插着一支素银簪子,没什么首饰。她走得慢悠悠的,手里还捏着半块鱼食,像是刚从鱼池边过来。
正是谢微萤。
她身后跟着晚晴,手里捧着个帕子,一脸的紧张。
管事的连忙上前:“姑娘,东宫的周大人来了,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看您的。”
谢微萤像是才反应过来,停下脚步,有些茫然地看过来,手里的鱼食还捏着,忘了放下。
“周大人?” 她微微歪头,声音清清脆脆的,带着几分懵懂,“东宫的?是太子殿下派来的?”
“正是下官。” 周冕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,“下官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周冕,奉太子殿下之命,前来探望姑娘。殿下听闻姑娘身子不适,特意赐了人参、鹿茸各两盒,让姑娘好生调养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谢微萤脸上。
这姑娘生得倒是极好,眉眼明艳,像江南五月的石榴花,光彩照人。只是脸色确实有些苍白,看着病恹恹的,倒真有几分体弱的样子。
只是…… 这举止做派,也太随意了些。
见了东宫的人,既不行礼,也不道谢,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,手里还拿着鱼食,像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谢微萤像是才想起要行礼,连忙福了福身,动作不太标准,歪歪扭扭的。
“有劳周大人了,也多谢太子殿下。” 她笑了笑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看着倒是天真烂漫,“大人快请坐吧,站着说话多累。”
她说着,转身往亭子里走,自顾自先坐下了,还招呼晚晴:“晚晴,给周大人倒茶。拿去年的雨前龙井来。”
周冕皱了皱眉。
这谢家姑娘,果然是乡野养大的,一点规矩都不懂。哪有客人还没坐,主人先坐下的道理?
他心里鄙夷,脸上却没露出来,跟着走过去坐下。
晚晴很快端了茶上来,青瓷茶碗,冒着袅袅的热气。
周冕端起茶,抿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“姑娘的身子,如今好些了?”
“好多啦。” 谢微萤点点头,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小口,“就是还有点咳嗽,大夫说要静养。其实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夜里凉,不小心受了风寒。”
她说得轻松,一边说一边吃糕,像是完全没把 “太子妃” 这回事放在心上。
周冕看着她这副散漫样子,心里更有几分笃定。他故意提起:“姑娘这病,可得好好养。毕竟再过几个月,就要入京了,东宫规矩大,姑娘可得提前学着点,免得失了礼数。”
“东宫规矩?” 谢微萤眨眨眼,一脸茫然,“很多规矩吗?比咱们家还多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 周冕捻着胡须,“东宫是储君居所,处处都要讲规矩。什么时候请安,什么时候行礼,见了什么人说什么话,都有定数。姑娘如今在庄子里散漫惯了,怕是要好好学些时日。”
“啊?这么麻烦。” 谢微萤皱起眉头,一脸不情愿,“那多没意思啊。天天学规矩,都不能出去玩了。”
周冕心里冷笑。
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姑娘,满脑子都是玩,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。这样的人,怎么配做太子妃?
他又故意试探:“姑娘可知,这太子妃之位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姑娘能得陛下赐婚,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“福气?” 谢微萤撇撇嘴,“我看未必。天天关在宫里,哪有在庄子里舒服。想钓鱼就钓鱼,想骑马就骑马,多自在。”
她说着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:“对了周大人,京里是不是有很多王爷?我前些日子听人说,有个靖江王,特别会打仗,是真的吗?”
周冕一愣。
靖江王?那是太祖皇帝封的藩王,早就世袭了,如今的靖江王就是个闲散王爷,哪里会打仗?会打仗的是宁王,驻守边关的那位。
这姑娘连宗室王爷都分不清?
他心里更是鄙夷,面上却淡淡道:“姑娘记错了。会打仗的是宁王殿下,镇守北边。靖江王在广西,是世袭的藩王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 谢微萤恍然大悟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我记混了。你也知道,我从小在这庄子里长大,很少听京里的事,分不清这些王爷。”
她说得坦然,一点都不觉得丢人。
周冕看着她,心里已经有了定论。
这谢家女,容貌倒是出众,可性子散漫,不懂规矩,连基本的宗室常识都没有,活脱脱一个乡野丫头。这样的人,根本不堪为太子妃。
他又坐了片刻,说了些场面话,便起身告辞。
谢微萤也没多留,送到院门口就停了,挥挥手:“周大人慢走啊。有空常来玩。”
周冕嘴角抽了抽,拱手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出了水月庄,随从小声问:“大人,这谢姑娘……”
“不堪礼数。” 周冕冷冷吐出四个字,“村野气太重,不懂规矩,不明事理。这样的人,也配做太子妃?回朝之后,自有分说。”
他说着,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往驿站去了。
院子里,谢微萤站在石榴树下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。
晚晴松了口气:“姑娘,刚才可吓死奴婢了。您故意说错王爷的事,万一被看出来怎么办?”
“看出来又如何?” 谢微萤淡淡道,将手里剩下的鱼食撒进池子里,引得一群红鱼游过来抢食,“他本来就觉得我是乡野丫头,不懂才正常。越不懂,他回去才越会说我不堪为妃。”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东宫的人回去一说,沈党那边肯定会借题发挥。到时候,不用她再动手,自有人帮她退婚。
池子里的鱼抢得热闹,溅起一片片水花。
谢微萤站在一旁看着,眉眼弯弯,像只得逞的小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