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冕回京的时候，正是早朝刚散。
他没敢耽搁，直接往东宫去复命。刚走到崇文殿门口，就碰见了凌朔。
“周庶子回来了。” 凌朔微微颔首，“殿下在里面批奏章，我去通传。”
“有劳凌将军。” 周冕连忙拱手。
凌朔进去片刻，便出来引他进去。
崇文殿里依旧安静，桐花落在窗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萧景珩坐在案后，低头看着奏章，听见动静，也没抬头，只淡淡道：“回来了。”
“是，臣回来了。” 周冕躬身行礼，“臣奉殿下之命，前往水月庄探望谢姑娘，药材已经送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 萧景珩应了一声，朱笔依旧没停，“她身子如何？”
周冕斟酌了一下措辞，才缓缓道：“回殿下，谢姑娘的身子，看着倒是无大碍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谢姑娘自幼养在乡野，性子散漫了些，对朝堂规矩、宗室典故，都不甚了解。” 周冕说得委婉，意思却很明白，“臣观其言行举止，村野气重了些，恐…… 恐不堪东宫礼数。”
他说完，偷偷抬眼去看萧景珩的脸色。
萧景珩依旧没抬头，像是没听见，又像是不在意。过了片刻，才淡淡 “哦” 了一声，没别的表示。
周冕心里有些打鼓。
太子这是什么意思？是生气，还是不在意？
他不敢多问，又躬身道：“殿下要是没别的吩咐，臣就先告退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 萧景珩终于抬起头，目光清冽，“今日你去水月庄的事，不必对外人说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 周冕心里一凛，连忙应下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出了崇文殿，周冕松了口气。
太子虽然没说什么，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。对这位谢姑娘，太子怕是也不甚满意。
既然如此，那他就好办了。
他出了东宫，没回詹事府，径直往沈府去了。
沈敬之正在书房里看公文，听周冕来了，连忙让他进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 沈敬之放下公文，抬头问道，“那谢家姑娘，到底是个什么成色？”
“大人，不堪。” 周冕摇摇头，一脸鄙夷，“就是个乡野养大的丫头，不懂规矩，不明事理，连宁王和靖江王都分不清。这样的人，要是真进了东宫，岂不是丢皇家的脸？”
沈敬之眼睛一亮。
“果真？”
“臣亲眼所见，岂能有假？” 周冕道，“大人，这可是个好机会。咱们正好借着这事，弹劾谢玄甫教女无方，有误东宫选妃，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沈敬之摸着胡须，沉吟片刻。
“这倒是个由头。只是…… 陛下赐的婚，咱们这么反对，会不会惹陛下不快？”
“大人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 周冕连忙道，“咱们是为了皇家着想，为了太子着想。太子妃是要母仪天下的，怎么能是这么个不懂规矩的乡野丫头？咱们这是直言进谏，陛下只会觉得咱们忠心。”
沈敬之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 他顿了顿，“明日早朝，就让王御史上奏。”
“是。” 周冕脸上露出笑意，“大人英明。”
次日早朝，奉天殿上。
百官分列两班，山呼万岁之后，各衙门奏事。
先是兵部奏了北边的军情，又是户部奏了河工的进展，一件件说下来，眼看就要退朝了。
忽然，都察院御史王恒出列，高举笏板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大靖帝坐在御座上，微微抬眼：“王御史请讲。”
“臣弹劾太傅谢玄甫，教女无方，纵女妄为，有误东宫选妃大典。” 王恒声音洪亮，字字清晰，“谢氏女微萤，自幼养于乡野，不习宫规，不明礼数，更兼体弱多病，福薄命格浅薄。民间流言四起，皆言此女不堪为太子妃。如此之人，若入东宫，恐误皇家子嗣，有损国本。臣恳请陛下，收回成命，另选名门贵女，以正东宫。”
这话一出，满朝哗然。
百官都窃窃私语起来，目光纷纷投向班列里的谢玄甫。
谢玄甫脸色一白，立刻出列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臣冤枉！臣侄女性子虽散漫些，却也知书达理，绝非王御史所言那般不堪。至于流言，都是民间无知之人妄议，当不得真。还请陛下明察！”
“知书达理？” 王恒冷笑一声，“谢太傅怕是久在京里，不知道你那侄女在江南都做了些什么。抛头露面，与男子赛马，还买通道士，妄言命格。这样的女子，也叫知书达理？”
“你……” 谢玄甫气得脸色发青。
“好了。”
御座上传来一声淡斥，压下了殿上的争执。
大靖帝目光扫过阶下百官，最后落在萧景珩身上。
“景珩，你怎么看？”
萧景珩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回父皇，儿臣以为，选妃之事，父皇自有圣断。王御史也是为国着想，谢太傅也是爱女心切。此事不急，容后再议便是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，谁都不得罪，也没表半点态。
大靖帝看着他，眸色深了深，随即缓缓点头：“太子说得是。此事容后再议，退朝吧。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百官山呼，依次退朝。
谢玄甫松了口气，却也知道，这事没完。
王恒得意地瞥了他一眼，跟着沈敬之走了。
萧景珩走在最后，玄色朝服扫过金砖，身姿挺拔。
凌朔跟在他身后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沈党果然动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 萧景珩淡淡应了一声，目光望着殿外的日光，没什么情绪。
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。
这只是开始。
往后，还有的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