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劾的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,谢微萤正在院子里荡秋千。
晚晴急匆匆跑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急色:“姑娘!姑娘!不好了!京里传来消息,有御史弹劾老爷,说老爷教女无方,还说姑娘你不堪为太子妃,请陛下收回成命呢!”
谢微萤手里的秋千绳顿了顿,慢慢停了下来。
她从秋千上跳下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神色平静得很:“我当是什么事,就这个?”
“姑娘!这还不够大吗?” 晚晴急得直跺脚,“老爷肯定要气坏了!说不定…… 说不定马上就会派人来骂姑娘!”
“骂就骂呗。” 谢微萤满不在乎,走到石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骂两句,又不会少块肉。只要能退婚,骂几句算什么。”
她心里清楚,御史弹劾,说明她的法子起作用了。沈党那边果然忍不住了,开始借题发挥。
只是…… 光靠这些,还不够。
皇帝既然能赐婚,就不会轻易因为几句弹劾就收回成命。还得再加一把火,让所有人都觉得,她谢微萤,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丫头,就是不配做太子妃。
她端着茶杯,望着院外的田野,心里盘算着。
“对了。” 她忽然开口,“前儿听管事说,城郊栖霞坡这几日有赛马会,是不是?”
晚晴愣了愣:“啊?是有。每年四月中旬,附近的世家子弟都会去栖霞坡赛马,热闹得很。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咱们也去看看。” 谢微萤放下茶杯,眼睛亮了亮,“天天在庄里闷着,都快闷出病来了。正好出去散散心。”
“姑娘!” 晚晴吓了一跳,“这时候还出去赛马?京里刚弹劾完,咱们要是再出去抛头露面,让老爷知道了,非气死不可!”
“就是要让他知道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“越闹,才越像我。越不像大家闺秀,他们才越觉得我不堪为妃。”
晚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,姑娘就是故意的。故意把名声搞坏,让皇家主动退婚。
“可是…… 赛马都是男子,姑娘一个姑娘家下场,也太……” 晚晴还是担心。
“谁规定女子不能赛马了?” 谢微萤挑眉,“我在江南长大,骑马骑了十几年,难道还比不过那些京里来的纨绔子弟?”
她说着,站起身来:“去跟管事说,就说我闷得慌,要出去踏青散心。他要是不答应,我就自己翻墙头出去。”
晚晴无奈,只好去跟管事说。
管事的一听,头都大了。
前阵子刚闹出生病、命格的事,京里都弹劾了,这时候姑娘还要出去赛马?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
可他也知道姑娘的性子,说得出做得到。真要是翻墙头出去,出了什么事,他更担待不起。
犹豫了半天,管事的只好答应,特意点了六个家丁跟着,再三嘱咐:“姑娘,就去看看,千万别下场。就看一会儿,咱们就回来,啊?”
“知道了。” 谢微萤随口应着,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,带着晚晴出门了。
栖霞坡离水月庄不远,半个时辰就到了。
果然热闹得很,坡上搭了不少彩棚,世家子弟们牵着马,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笑。旁边的彩棚里坐着些女眷,都带着帷帽,指指点点的。
谢微萤没去彩棚,就站在坡边的柳树下,看着场中赛马。
跑马道是临时整出来的,一圈约莫三里地。几个公子哥骑着马,正在比试,马蹄飞扬,尘土四起,周围叫好声不断。
正看着,忽然有人注意到了她。
“哎,那是谁家的姑娘?看着眼生得很。”
“穿骑装?还敢站在坡边看,胆子不小啊。”
“我瞧着…… 像是水月庄谢家的姑娘?就是那个赐婚太子妃的?”
“她?她不是病了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议论声渐渐传开,不少人都往这边看。
人群里,有个锦衣公子,是沈家的旁支子弟,叫沈文涛,前些日子听堂叔说起过这谢家女,心里本来就不服气。此刻见她站在那儿,明艳照人,心里更是不忿。
他催马走过来,在谢微萤面前勒住马,马蹄扬起一阵尘土。
“这位就是谢姑娘吧?” 沈文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带着几分轻佻,“听说姑娘病了,怎么还有兴致出来看赛马?我还以为,姑娘连马都不会骑呢。”
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。
谢微萤抬眼看向他,眉尖微挑。
“会不会骑,不劳沈公子操心。”
“哟,听姑娘这意思,是会骑?” 沈文涛笑了,“不如咱们比一场?姑娘要是赢了我,我这支羊脂玉簪,就当彩头送给姑娘。要是姑娘输了…… 就当众说一句,自己不堪为太子妃,怎么样?”
这话一出,周围更是起哄声一片。
“好啊!比就比!”
“谢姑娘跟他比!”
晚晴急了,拉了拉谢微萤的衣袖:“姑娘!别跟他一般见识,咱们走吧。”
“走?” 谢微萤唇角勾起一抹笑,“为什么要走?有人送我玉簪,我为什么不要?”
她转头对沈文涛道:“比可以。只是我没带马,借你旁边的马一用。”
沈文涛愣了愣,随即大笑:“行!别说借马,你要是能赢我,这马也送你!”
他心里笃定,一个深闺女子,就算会骑马,又能骑得多好?肯定是装样子的。
谢微萤没多说,走到旁边那匹白马跟前,翻身上马。动作利落干脆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周围的人都是一愣。
看这上马的动作,不像是不会骑的啊。
谢微萤勒住缰绳,对沈文涛道:“开始吧。”
“好!” 沈文涛也提起精神,“听我口令,一、二、三 —— 跑!”
话音刚落,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。
白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,贴着地面飞了出去。谢微萤伏在马背上,身姿轻盈,缰绳控得极稳,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一圈下来,她竟然领先了沈文涛半个马身。
周围的人都看呆了,叫好声震天响。
最后冲刺的时候,谢微萤轻轻一夹马腹,白马猛地加速,率先冲过了终点。
沈文涛紧随其后,勒住马的时候,脸色都白了。
他竟然输了?输给一个女子?
谢微萤勒住马,微微喘气,脸上带着笑意:“沈公子,承让了。”
周围掌声雷动,所有人都在议论,没想到谢家姑娘骑术这么好。
沈文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不甘心地从头上拔下那支羊脂玉簪,扔了过去:“给你!”
谢微萤伸手接住,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
“多谢沈公子的彩头。” 她笑了笑,调转马头,“时候不早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说着,催马往坡下走去。
管事的吓得脸都白了,连忙带着家丁跟上去。
晚晴跟在旁边,又是佩服又是担心:“姑娘,您也太厉害了!可是…… 这事要是传出去,可怎么办啊?”
谢微萤把玩着手里的玉簪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怎么办?
当然是传出去才好。
越传,这婚,就越退得成。
夕阳落在她身后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马蹄踏在青草地上,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