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攻的号令，定在正月初十的拂晓。
那一夜，宋蒙两军阵中无人合眼。伙头军宰了最后几头牲口，让将士们饱餐一顿。孔衍提着灯，走遍伤愈归队的营盘，没有多言，只在每个即将上阵的士卒肩上按了一按。
天还黑着，鼓声骤然炸响。
南门，宋军扛着云梯、推着对楼，如潮水扑向城墙；西门，蒙军骑兵下马步战，强攻不止。蔡州城头火把通明，金军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压了上来，滚石擂木顺着女墙倾泻，金汁滚烫，泼下城头。
云梯被推倒一架，又架上一架。前排的兵坠下来，后排的踩着同袍的身子继续往上爬。护城河早已冻实，冰面上，一层暗红的血，又结了薄冰。
南门主攻的方向，有一支百人先登队，队长是孟珙帐下的老卒。他第一个攀到女墙边，城头金兵一杆长矛当胸刺来，他侧身让过，反手死死攥住矛杆，任由那矛把自己的手掌刺穿，愣是借势翻上城头，为身后的兵撕开一道缺口。
“先登了！南门先登了！”
就这一道缺口，蔡州的城头便再没合上。后续宋军嘶吼着从那道缺口源源不断涌上去，城头的防线一寸一寸崩开。
激战整整一日一夜。
次日清晨，曙色初露，南门那道死守了数月的城门终于被撞车撞开。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悲鸣，门洞洞开。
“进城！”
孟珙一马当先，铁甲染血，率军涌入。巷战从清晨杀到正午，金军节节败退，最后残兵退入内城，再无力支撑。
消息很快传来。金哀宗完颜守绪见大势已去，在幽兰轩中自缢而亡；刚刚即位一个时辰的末帝完颜承麟，死于乱军之中。
立国一百二十年、曾令北宋倾覆的大金，亡了。
蔡州城头，那面残破的金国旗帜被宋军士卒一刀斩断，飘落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大宋的赤红战旗，在正月的寒风里一寸一寸升上城头。
城下先是死寂，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
“金亡了！”
“雪耻了！雪耻了！”
无数将士把头盔、刀枪抛向天空，抱头痛哭，又仰天狂笑。有人跪在雪地里，朝着南方、朝着临安的方向重重磕头，磕得额头鲜血直流。
孟珙登上南门城楼的残阶。他满身血污，立在风里，望着城内渐熄的战火，望着城下黑压压哭成一片的将士，这个铁打的汉子，眼眶一点一点红了。
他下令，在蔡州城中的空地上设一座坛。坛是用城砖与新土垒的，不高，却庄严肃穆。坛上供一张案，案上摆三牲、清酒，立一块临时削就的木主，上书五个大字：宋故岳武穆王。
仪式开始，十万宋军，连同列阵观礼的蒙军，黑压压肃立坛前，鸦雀无声。
孟珙一身染血战甲，走到坛前。他自怀中取出那枚磨得发亮、传了四代的岳飞腰牌，双手高举过顶。
然后，他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城砖上。
“岳帅！”
他的嗓子早在连日的厮杀中喊哑，此刻这一声，却像滚过中原大地的惊雷，撕心裂肺。
“靖康的耻，百年了！”
“今日，蔡州城破，金国已亡！”
“您没渡过的河，弟子替您渡了！您没打完的仗，弟子替您打完了！”
他说完，将腰牌贴在额前重重磕下头去。额头撞在城砖上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鲜血顺着砖缝慢慢洇开。
“雪了！”
身后数千、数万将士齐刷刷跪了下去。从坛前到街巷，到城门，黑压压的人头一片接一片矮下去。
“雪耻了！”
“雪耻了！岳帅，我们雪耻了！”
哭声、喊声混在一处，声震四野，震得残城头的积雪簌簌而落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卒跪在雪地里，抱着身旁战死同袍冰冷的身子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老哥哥，你听见没，金亡了，你闭眼吧，闭眼吧……”
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兵拄着长刀，单膝跪地，朝着南方一下下磕头，泣不成声。
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，攥着父亲留下的半块腰牌，仰着头哭：“爹，咱们雪耻了，儿子……儿子能带你回家了。”
孟清晏跪在城楼之下，早已哭成了泪人。她想起曾祖孟安，跟着岳帅南征北战，朱仙镇班师那一日，老人在帐中枯坐了一夜；想起祖父孟林、父亲孟宗政，一代一代把“渡河”两个字当成家训，刻进骨血。四代人，一百年，多少条命填进去，只为等今天。她朝着坛上那面岳字木主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
孔衍立在坛侧，看着这十万军民伏地痛哭的一幕，热泪早已模糊了视线。他缓步上前，自怀中取出那卷蝌蚪文拓片，双手展开，举过头顶，面向南方、面向曲阜的方向，单膝跪地。
“孔门列祖列宗。”他的声音哽咽却清晰，“靖康以来，中原陆沉，典籍散佚，生民涂炭，百有余年。今日蔡州克复，强敌授首。衍不才，愿以此身，弘孔门之道，护华夏之文，使这乱世，终有重归礼乐的一日。”
他将拓片贴在胸前，一拜。
礼毕，孟珙起身，擦去脸上的血与泪，一步一步走到孔衍面前。他的眼睛通红，目光却亮得惊人。
“行之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璞玉。”
孔衍也伸出手。
两只有力的手，在十万大军面前紧紧握在一处。刀与卷，土与道，都在这一握里。
孟珙扬声，字字千钧，传遍全军：“文，有孔衍弘道！武，有孟珙卫国！你我二人，今日以蔡州为盟，共扶社稷，复我中原，生死不负！”
十万大军齐声相和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。
“文有孔衍弘道，武有孟珙卫国！”
“复我中原！生死不负！”
那呐喊裹着百年的血泪，从蔡州城头冲起，掠过雪原，掠过淮河，一路往南。朱仙镇下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旧魂，想来也听得见。
是日，蔡州的天，是红的。
战后，宋蒙依约分了金哀宗的遗骨与法器，各以告庙。
分骨那一日，塔察儿设了一桌酒，请孟珙。两位灭金的主帅对坐饮酒，言语却都留着三分。塔察儿通过通译盛赞宋军攻城之勇，言语间几次三番打探宋军的编制、器械与下一步去向。孟珙滴水不漏，只说奉朝廷号令收复故土，余者一概不答。回到本营，他对孔衍冷笑道：“看见没有，金人刚灭，他的眼睛已经盯上咱们了。今日同帐饮酒，明日便是隔淮对峙。”
孟珙将分得的那一份遗骨以黑漆木匣盛了，又取了金国的玉玺法器、卤簿仪仗，造册封存，郑重交快马送回临安，献于太庙，以慰徽钦二帝，以告历代先皇在天之灵。
押送太庙的车队启程那日，三军列队相送。许多老兵追着那木匣走出好远，哭着跪下，朝着临安的方向一遍遍磕头。百年了，这一份告慰，来得太重，也太迟。
孔衍独立南城残阶之上。坛前香火未散，城中炊烟初起。他抬手按住胸口那卷拓片，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停。
城头那面新换的宋字大旗，在正月寒风里猎猎翻卷，旗角扫过残破的女墙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