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州既下,大军在城中休整三日。
孟珙忙着安民、清剿残兵、清点战果,孔衍则带着孟清晏、韩五,穿行于兵燹之后的街巷,搜寻被战火殃及的古籍文物。中原乃文献之邦,蔡州又是金国经营多年的重镇,他实在不忍看那些传了百年的书卷毁于一旦。
这一日,他们查访到一处旧宅。
宅子三进,原是金国一位礼部官员的府邸,城破时主人已逃,如今暂作宋军一处指挥所在。前院堆着军械,后院的书房却还保持着原样,一架一架的书蒙着灰。
孔衍逐架翻看。多是金国刊刻的常见典籍,价值有限。看到书案后一面墙壁时,他随手扶了一把,那墙竟发出空空的闷响。
他心头一动,俯身细看,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雕纹后摸到一个凸起的机括。指尖一按。
咔。
一声轻响,那面书墙竟徐徐向内移开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一股尘封百年、混着纸张与木料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清晏守在洞口。韩五,点火把,随我下去。”孔衍压着心头的激动。
甬道狭窄,仅容一人,两壁是夯实的青砖,干燥而坚固,显是当年精心修筑,专为藏书。行约丈余,豁然开朗,是一间两丈见方的密室。火把一举,三人都怔住了。
密室四壁立满了书架,架上整整齐齐摞满了书卷。为了防潮,架底垫着一层木炭与油纸,百年过去,那些书卷竟大多保存完好。室中还有一张小小的书案,案上一方残砚、半支秃笔,仿佛主人昨日方才离去。
孔衍立在书架之间,只觉鼻端发酸。是什么样的人,在城破国亡的绝境里,没有抢金银,没有逃家小,而是一砖一瓦悄悄砌起这间密室,把汉家的书一本本安放妥当?他不知那人的名字,可他知道,这间密室砌起来,为的是什么。
孔衍的手有些发抖。他取下最外一卷,轻轻拂去封尘,展开。纸页虽已泛黄,墨迹却清晰,是用工整的汉隶抄就。
“《论语》……古文《论语》抄本。”
他一页页翻,呼吸越来越急。再取一卷,是《孟子》;又一卷,《大学》;再一卷,《中庸》。他连取下十余卷,竟无一例外,全是汉代以来的古文经抄本,字里行间与孔壁古文一脉相承,有些篇目还带着后世早已失传的古注。
韩五举着火把,虽看不懂,却也觉出非同小可:“先生,这……这得值多少钱?”
“无价。”孔衍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韩五,这不是钱能算的。靖康南渡,多少世家仓皇过江,带不走的书便挖地窖、砌夹墙藏起来,盼着有朝一日还能回来取。这宅子的主人,想必也是个爱书护书的人,把这些汉家典籍藏在金人官府的眼皮子底下,一藏就是百余年。”
他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书脊,像是在与一个隔了百年的故人遥遥相握。藏书的人早已化作尘土,可他拼死护住的东西,在今日等到了王师。
“这些书,不能有半分损毁。”孔衍定了定神,“清晏,你去调几个心细的亲兵,多备棉布、木匣、稻草。一本一本垫好、裹好、装箱,轻拿轻放,比护送军械还要紧。”
“好。”孟清晏应声便去安排。
搬书时,孔衍亲自在密室门口守着,每出来一箱,他都要核对篇目,登记造册。有亲兵动作稍重,他便低声叮嘱:“慢些,这一页纸,比你身上的甲金贵。”
那亲兵是个虎头虎脑的后生,闻言果然放轻了手脚,捧着书箱一步一挪,比捧着自己的脑壳还小心。偏他不识货,悄悄问韩五:“队长,先生这么金贵这些纸,莫非是金子做的?”
韩五敲了他个栗暴,压低嗓门,把古祠残石那番话又学说了一遍。后生听得一愣一愣,再看那些泛黄的书卷,眼神都变了,轻声道:“俺懂了,这是老祖宗的东西。”他索性解下自己的战袍垫在箱底,生怕颠坏了半页。
孔衍在旁看在眼里,并不阻拦,只点头。一颗敬书惜字的种子,便这样落进了一个寻常士卒的心里。
一直忙到暮色降临,密室藏书尽数起出,在院中整整齐齐码了三十余箱。孔衍逐一清点,除去《四书》古本,还有几卷《诗经》《尚书》的残抄,以及两卷蔡邕时期的石经拓本,皆是稀世之珍。
他在院中摊开一卷《论语》古抄,就着夕阳细看。看到“述而”一篇,他忽然停住。今文传世本里那句写作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”,而这卷古抄,“易”字作“亦”,断句也不同。一字之差,义理天差地别。他如获至宝,就着天光将这处异文一字一字誊抄在随身的小册上。
孟珙闻讯,也从前衙赶了过来。这位大帅不懂经文,却在那一箱箱书前站了许久。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箱沿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行之,我是个武夫。”他低声道,“可我晓得,刀枪能夺一座城,这些书才能守住一个族。你只管搜、只管运,要多少人、多少车,我拨。便是从我亲兵的马料里省,也把这些书平平安安送回江南。”
孟清晏端来热水,在旁蹲下:“先生,这些书,和你讲的古文《论语》,是一路的?”
“正是一路。”孔衍点头,“今文经师说古文诸经是后人伪托。可你看这纸色、这墨气、这隶书的笔意,作不得假。更要紧的是,它与我手中的孔壁拓本、蔡州古祠出土的残石,三处互证。证据越多,那些想把古文经一棍子打死的人,便越无话可说。”
他合上书卷,目光温和下来:“一本书,被锁在黑暗里百年没人读,它便是死的。如今它重见天日,往后要被千千万万人读、讲、照着做,它就活过来了。”
第二日,三十余箱典籍以专门的车队护送,孔衍亲手垫的稻草、捆的绳索,又挑了一队老成亲兵,取最平稳的官道运往临安,入藏阙里学馆。为了这趟书,他特意修书一封给陈敬之,信里把这些典籍的来历、篇目一一写明,叮嘱他腾出学馆最干燥的一间屋子,分门别类,造册登记,莫叫江南的潮气损了这些北地归来的书卷。他又交代领队的都头,宁可日行三十里走慢些,也不许为赶路程让车在颠簸的驿道上疾驰;逢着雨天宁可停下住店,也要用油布把书箱裹得严严实实。
那都头一一应了,笑道:“先生放心,弟兄们如今都晓得,这车上拉的是老祖宗。”
车队启程时,孔衍站在院门口,目送那些木箱辘辘远去,久久未动。
孟清晏立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先生,等这些书到了临安,学馆里怕是要装不下了。”
“装不下,便再盖。”孔衍收回目光,笑了笑,“书越多,灯越亮。一座学馆装不下,就点亮十座、百座。总有一日,这灯下读书的人,会比天上的星还多。”
休整的三日转瞬而过。前方,三京的战事正在等着他们。孔衍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重新封好的密室书墙,转身,大步追着北进的大军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