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州兵锋稍歇，孟珙未给敌人喘息之机，大军挥师东北，直扑东京开封。
开封，北宋旧都，汴京繁华之地，靖康之耻的创口所在。收复开封，便等于夺回了汉家天下的半颗心。只是这座城城高池深，极难攻取。
此时驻守开封的，是一员汉将，姓张，人称张千户。他本是金国将领，金亡之后献城降了蒙古，受封千户，替蒙古人镇守这处要冲。
孟珙兵临城下，连攻数日竟没能撼动分毫。
头一日强攻，宋军填平一段护城河，把云梯架上了城头。眼看就要得手，张千户亲率亲兵登城督战，手斩了两个后退的士卒，硬生生把缺口堵上。一罐罐烧开的金汁、滚油泼下，云梯上的宋兵惨叫着坠落。那一战，城下遗尸百余，护城河的水都染成了暗红。
孟珙在高坡上看着，铁青着脸，下令鸣金收兵。
开封城墙高逾四丈，护城河又宽又深，城中粮草充足，张千户治军颇严，守军凭城死守，滚石箭矢如雨，宋军几番架云梯都被压了回来，城下折了不少弟兄。
这日升帐，众将围着攻城舆图议论了半日，谁也拿不出速胜的良策。强攻，伤亡太大；久困，蒙古援军随时可能南下。
孔衍一直听着，此刻开口：“璞玉，我有一策，或可不战而下。”
帐中一静，众将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孟珙抬手：“讲。”
孔衍站起身，走到图前：“张千户其人，是汉人，祖籍便在开封陈留，父母祖坟皆在中原。他降金、降蒙古，时势所迫，未必心甘情愿做异族的鹰犬。蒙古人用他，不过用他这张汉人的脸替他们守城，骨子里何曾拿他当自己人？”
他抬手点着图：“为今之计，与其强攻、折我将士、殃及城中百姓，不如遣一人入城，晓以利害，劝他归降。城门一开，百万生民免遭兵燹，我军也可保存实力，趁势北进。”
帐中诸将议论开了。
一员猛将当即反对：“强攻虽难，却稳。劝降？那姓张的连金人、蒙古人都能降，谁知他安的什么心。万一他假意谈判、拖延时日，等蒙古援军一到，咱们反倒被人里外夹击！”
“强攻要填多少弟兄？”也有文吏出身的参军持重，“开封是旧都，城里百万汉民，炮火无眼，城破之日玉石俱焚。日后史书上写，王师收复旧都，靠的是把旧都打成一片白地，这话不好听。”
两边各执一词，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计策是好计策。”孟珙皱眉，抬手压下众议，“可这入城的人，九死一生。他若铁了心降蒙古，劝降之人休想活着出来。谁去？”
帐中诸将你看我我看你，一时无人应声。猛将要去，怕坏了招抚的大事；舌辩之士要去，又压不住沙场的阵仗。
“我去。”
孔衍站了出来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。
帐中顿时炸开。
“先生不可！”
“先生是万金之躯，怎能身入虎穴！”
帐帘一掀，孟清晏竟冲了进来。她方才在外头听得真切，脸色发白：“先生，你不能去！那张千户是降了又降的人，心性难测，你若有个闪失，我……我怎么跟我哥交代，怎么跟天下人交代！”
孔衍看着她，温声一笑：“清晏，仁者必有勇。城中百万百姓，正在两军夹缝里担惊受怕。为他们走这一趟，该当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他语气笃定，“张千户是汉人，他杀一个手无寸铁、为百姓请命的儒生，便等于当着开封城的面，亲手断了自己归乡的路。他不会。”
孟清晏怔怔望着他，眼眶发红，半晌，猛地一咬牙：“好，你要去，我带精锐护你到城下。城里我进不去，可城门一旦有变，我第一个杀进去接你。”
孟珙沉默良久，终是起身，重重按住孔衍的肩：“行之，我给你韩五和二十名最精悍的亲兵。一旦谈崩，不必顾惜，立刻回撤，我亲率大军在城下接应你。”
临行前，孟清晏牵着马一直送到阵前。她什么都没再说，只把一柄精巧的护身短匕塞进孔衍袖中，又叮嘱韩五寸步不离。她自率五百精骑隐在城外弩阵射程之内，一旦城头有变，不惜一切也要把人抢回来。
“先生，”她翻身上马，眼底是压不住的忧色，“城门在你身后，我的刀，也在你身后。”
孔衍冲她点了点头，转身，一袭青衫，只带韩五等数人，打着一面白旗，缓步走向开封南门。
这段路不长，却走得极静。城头上数百张弓，弓弦拉满，箭矢齐齐对准了他们，阳光下箭头泛着一片森冷的光。韩五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，手心全是汗，偏走在前头的那道青衫步履平稳，连一丝停顿都没有。
到了护城河边，孔衍停下，仰起头，扬声开口，声透城上：“在下孔衍，字行之，奉京湖孟帅之命，求见张千户，为开封满城百姓说几句话！”
城上骚动片刻。不多时，沉重的城门开了一道缝，一名军官出城，抱拳引路：“孔先生，千户大人，请。”
进得城来，孔衍一路观察。开封到底是旧都，虽被围数日，街市格局仍在，只是家家闭户，行人稀少，路旁的百姓隔着门缝怯生生打量着这几个宋人，眼神里有惊惧，也有藏不住的期盼。
千户府在城心，气派森严。府门两侧列队站着两排甲士，刀出鞘，弓上弦，刀锋的冷光一道道压在来人身上。引路的军官走到阶前便停了脚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孔衍一眼。
韩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，手死死按在刀柄上，压低嗓门：“先生，这阵仗不对劲。要不，咱先退？”
“退，便落了下风。”孔衍脚步未停，只淡淡道，“他摆这两排刀，是想吓住我。心里没鬼的人，用不着这样吓人。”
他整了整衣襟，从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韩五一咬牙，领着亲兵紧随其后，一双眼把廊下各处的伏兵位置低头记了个遍。
客厅主位上坐着一人。那人四十上下，身形魁梧，一身蒙古式样的铠甲，脸膛黝黑，一双眼睛生得极小，眯成两道缝，缝里透出的光却像刀锋，阴冷而警觉。他见孔衍进来，并不起身，只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打量。
“你，便是那个在临安讲什么古文《论语》、闹得满城风雨的孔衍？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孔衍从容拱手，神色不卑不亢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张千户冷笑，指尖叩着扶手，“就带这几个人，敢进本千户的城。你就不怕，我一声令下，把你推出去斩了，拿你的人头去蒙古王爷那里请功？”
韩五在旁手按刀柄，浑身绷紧，只觉这客厅里看似平静，廊下、屏后却不知藏了多少刀斧手，空气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孔衍却神色不变，自顾自在客位坐下，抬手接过下人奉上的茶，轻轻搁在案上，抬眼迎上那两道阴冷的目光。
“张千户，我今日进城，不是来劝你背主求荣的。”他开口，“我是来，跟你聊聊这座城里百万汉人的活路。”
张千户眯起的眼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