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雪化到一半，街心黑，墙根白。
孔庙前头那株老槐发了潮气，枝上残雪一滴一滴往下落，正落在杏坛的石阶上。阶下坐着百十人，有军汉，有百姓，也有披了宋人衣甲的降卒，缩着脖子听。
孔衍立在坛上，青布直裰下摆沾了泥点，声音不高。
“仁者先难而后获。难的事自己担，获的事让人先。打仗是这样，守城是这样，过日子也是这样。“
坛角蹲着个蒙古降卒，膀阔腰圆，汉名唤作巴图，听一句点一下头，怀里抱着半块冻硬的炊饼，忘了啃。
人堆里站起个老汉，蔡州打散的金营老卒，左腿跛着，一口河北腔。
“先生，俺给金人当了二十年签军，金人骂俺是宋狗，宋人见了俺，又骂俺是金狗。依先生讲的，俺算个什么人？“
坛下一阵骚动。孔衍等他讲完，才开口。
“老人家给谁当过兵，由不得你。今日站在这杏坛下，肯听一句正经话，你便是个人。“他缓声道，“人这个字，是自己立起来的，旁人贴的签，不作数。“
老汉怔了怔，枯手在脸上抹一把，慢慢蹲回去，肩膀一抽一抽。巴图把怀里那半块饼掰了大半，暗自递过去。老汉接了，两人谁也没看谁，就那么蹲着啃。
街那头起了马蹄声，急而不乱，踏得泥水四溅。
韩五一勒缰，马在坛外打个旋，翻身下来，甲叶哗啦一响，嗓门压得低。
“先生，宫里的使臣过了陈桥，孟帅请您回帅府。“
孔衍把最后一句讲完，向阶下拱了拱手，才下坛。巴图追出两步，把那半块炊饼往他手里塞。
“先生，路上吃。“
孔衍没推，接了，揣进袖中。
帅府设在旧汴京城内一处节度使衙门。堂上文武分立，孟珙当门站着，一身札甲未解，脸让北风吹得黧黑，颌下短须结了层白霜。传诏内侍立在堂上，面白无须，双手捧着黄绫。
见孔衍进来，孟珙侧过身，让出半个身位。
两人一道跪下。
诏书不长。金亡，汴京复，命孟珙班师，献俘于太庙；所复州县，便宜置守。读到末了，内侍拖长了声调。
“官家还有口谕，问阐道先生好。“
孔衍叩首谢恩，起身时膝头湿意透了上来。
内侍收了诏书，换了笑脸，凑近些道：“先生这回是露大脸了。太庙献俘，百年没有的大典，官家要亲自行礼。临安城的酒，这些天怕是要涨三文钱。“
堂上将校都笑。孔衍也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送走使臣，堂上只剩自己人。孟珙解了兜鍪，搁在案上，指节在地图上沿黄河一线慢慢划过去，划到汴京，停住。
“行之，我走之后，留谁守这座城，你怎么看？“
孔衍看着地图。汴京往北，一马平川，最近的蒙古游骑只隔百里。
“张荣是城下归正的，人心初附，给他兵不宜多，多了生疑；也不宜少，少了不支。“他顿了顿，“要紧的是粮。汴京城空，仓里那点存粮，坐吃能撑几个月？“
孟珙没立刻答，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张荣。
张荣四十上下，归宋那日在城门口跪得膝盖出血。此刻上前一步，嗓门发涩。
“回大帅，回先生，城中户口，只剩兵燹前的两成。仓粮省着吃，半年。若是蒙古人围城——“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三个月。“
堂上静了一瞬。檐角雪水滴下来，嗒的一声，落在铜炉边沿。
孟珙的手指在汴京上敲了两下。
“留你四千兵，三千厢军。粮，我上折子请朝廷尽快漕运。“他看着张荣，“城在你在。“
“城在，人在。“
张荣单膝点地。
孔衍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黄河，袖中那半块冻饼硌着小臂，硬邦邦的。漕运淤了多年，四千兵马千里之外，朝廷的粮几时能到，谁也说不准。他把这话咽了下去。
散了军议，众将各去点拔。孟珙没走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炊饼，就着炉上热水掰成两半，大的一半递给孔衍。
“吃。军中没好东西。“
孔衍接过。饼是杂粮的，掺了糠，拉嗓子。两人就着热水慢慢嚼。
孟珙望着堂外那方灰白的天，忽然道：“我曾祖孟安，跟着岳元帅打朱仙镇，兜里揣的就是这个。岳元帅说，炊饼就雪，吃饱了好回汴京。“
他低头咬一口饼，嚼得很慢。
“后来没回成。“
孔衍手里的饼停在嘴边。堂外风过，吹得廊下铁马轻轻一响。
“如今回来了。“
孟珙把最后一口咽下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，站起身。
“可回来才算头一步。行之，你我约定，哪天河南州县处处炊烟，汴京城外麦子黄了，咱们在这杏坛上，分一个整饼。“
孔衍拱手。
“我记下了。“
门外脚步轻快，孟清晏掀帘进来。她卸了银甲，只着一领石青旋袄，腰间双刀还挂着，发梢让汗黏在鬓边。她扫了两人一眼。
“哥，先生，马喂好了，后日能开拔。“说着鼻子一皱，“又吃炊饼？灶上有肉羹。“
孟珙笑骂：“就你嘴刁。“
孟清晏也不分辩，回身去端羹，帘幕一落，堂上又静下来。孔衍把袖中巴图那半块饼也取出来，一并揣进干粮袋。三块饼，两种凉热，贴着心口。
后日天没亮，大军南拔。
巴图守在辕门外，身上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宋军号衣，脚下一个小包袱。见孔衍骑青马出来，扑通跪下。
“先生，带我走。我熟北边的路，认得蒙古人的旗号，放马、扎营、熬奶茶，都会。“
孔衍低头看他。这汉子在蔡州城头上杀过金兵，归降后在杏坛听了半月的学，膝盖跪得比宋人还规矩。
“军中苦。“
“比给贵族当牧奴苦？“巴图抬头，一张脸涨得通红，“先生讲，仁者先难后获。我想跟着先生，获一回做人的滋味。“
孔衍沉默片刻，回头看向孟珙。孟珙勒马在侧，打量巴图两眼，哼了一声。
“编进先生的亲卫营，韩五带着。丑话说前头，军法不认人。“
巴图咚咚磕了三个头，爬起来时满脸是泪，却咧着嘴笑。
大军出南薰门。
门外官道两边挤满了人，都是城中百姓，老的扶着小的，手里捧着酒、捧着煮鸡蛋、捧着凉了的蒸饼。
一个白发老妪端着碗浊酒，颤巍巍递到军前，逢人便问是不是岳爷爷的兵回来了。兵卒答不上，眼圈先红了。
孔衍的青马走得慢。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汴京城楼在残雪里立着，垛口残缺，旗是新的，城是旧的。风从北面来，卷过空旷的旷野，卷过城外没来得及掩埋的断矛残戟，那城楼便像一个大病初起的人，勉强站直了身子。
孟珙勒马慢下来，与他并辔，也回望着那座城，眉头锁着。
“行之，我心里不踏实。“
“璞玉忧什么？“
“城拿得太顺。“孟珙的声音压得低，“蒙古人在蔡州分了金，转头就把黄河以北的口子让出来，自己往北缩。你当他是力竭？塔察儿那点骑兵，啃不动蔡州，啃一座空城还啃得动。“
“他不啃，是把这块骨头让给咱们，看咱们噎不噎得死。“
孔衍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“粮草，漕运，还有人心。“孟珙一一点过去，“汴京百里无人烟，兵进去了，吃什么？朝廷那帮人，只看得见三京的名头，看不见运粮的路。“
“你的折子，会写？“
“会写。听不听，在官家，在朝堂。“孟珙嘿了一声，夹马前行，“我辈武人，只管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“
孟清晏纵马回来，顺着两人目光望了一眼。
“先生看什么？“
“看城。“孔衍收回目光，轻轻一夹马腹，“走吧，路长。“
青马迈步，汇入南行的铁流。身后，汴京城楼一点一点矮下去，最终只剩一道灰线，横在天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