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到临安那日，御街的石板让几十万人踩得发亮。
从北关门一路到太庙，两侧楼阁窗口全塞满了人，树上坐着半大孩子，屋脊上也蹲着。卖炊饼的收了挑子，挑子上站着他家婆娘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没人吆喝，没人还价，满城只听见一种声音，鞋底蹭着石板，沙沙的，像春汛来时的潮水。
孔衍骑着青马走在中军偏后。他换回了襕衫，头上软脚幞头，腰间一块双佩、一面拓片，让衣摆遮着。
槛车过来了。车上没有活的俘虏，只有一具黑漆棺木，外加沉香木匣盛着的谥宝法物。队伍走到太庙街门，人群先是一静，随即不知谁先哭出了声。
一个老儒生推开拦路的兵卒，冲到街心，对着棺木方向扑通跪下，花白的脑袋一下一下往石板上磕。
“先帝，列祖列宗，金贼的王，死了。“
他哭得像个孩子。四周的人跟着跪下去，一片一片，哭声从街心漫到廊下，又漫上墙头。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把担子掀翻了，糖人碎了一地，他也不看，只顾着抹脸。
孟清晏骑白马在孔衍侧前，银甲外头罩了件素罗披风。她起初还坐得笔直，渐渐就咬起了唇，手里的缰绳越收越紧。她偏过头，装作去看街边的旗。
孔衍没劝。他知道，有些泪不必劝。
太庙在瑞石山下，朱墙环抱，古柏成荫。卤簿一路列到棂星门，太常寺的乐工奏《显安之曲》，钟磬一声叠一声，慢，且沉。
理宗亲自行告庙礼。
皇帝三十出头，绛纱袍，通天冠，腰挺得很直。他在祖宗神主前上香，献爵，读祝。读到——
“完颜守绪授首，蔡州下，金亡。“
这一句，声音抖了，停了片刻，才接着读下去。
阶下百官、将士黑压压跪了一片。孟珙甲胄在身，单膝点地，头垂着。孔衍离他不远，听见身前这位大帅的呼吸，一下，一下，压得极重。
香烟缭绕里，孟珙左手按在腰间那面岳字铜牌上，按得指节发白。他低着头，喉间滚出极低的几个字，只够身侧的孔衍听见。
“岳帅，蔡州下了。金，没了。“
停了一停。
“可这仗，没完。“
孔衍目光微动，没有作声。御阶之上，理宗正亲手把第一爵酒酹在祖宗神主前，酒线细细一线，落进青铜爵盘，无声无息。
礼成，乐止。
理宗没有立刻起身。他转过身，目光在阶下扫过，落在孟珙身上，又移到孔衍身上，停了两息。
“孟珙。“
“臣在。“
“卿与三军，辛苦了。“
孟珙伏地，甲叶相撞，铮的一声。
“臣等不敢言苦。臣代京湖、两淮十万将士，代靖康以来没于王事的无数英魂，谢官家，告太庙。“
理宗眼圈红了，抬手虚扶。
“都平身。“
众将起身，理宗却又把孟珙叫到御阶下，声音放低了几分。
“孟卿，金亡之后，北边如何？“
孟珙沉默一息。
“回官家，臣请陛下，边备一日不弛。蒙古退兵，退的是兵，不是心。“
理宗目光闪了闪，没接话，只点了点头，示意典礼继续。孔衍立在班中，把这一问一答听在耳里。御座上的天子，脸上是告庙的喜色，眼底却压着一层别的东西，像晴日里的薄阴。
出了太庙，御街上又是一阵山呼。孔衍随班退出棂星门，刚拐过照壁，就让人拦住了。
拦他的是一群太学生，青襕飘飘，总有二三十人，领头的年长些，约莫三旬，深揖到地。
“学生等恭候阐道先生多时。西湖画舫、太学丽泽，先生当年讲的，学生们都背得。今日敢问先生一句。“
孔衍勒马，还了一礼。
“请讲。“
那年长学生直起身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金亡了，中原收复了一半。先生说，这天下，从此就太平了么？“
四下霎时静了一圈，连旁边的军汉都偏过头来听。
孔衍坐在马上，望了望太庙朱墙内那片森森古柏。柏枝上落着一只乌鸦，正低头梳理翅上的羽毛，不叫，也不飞。
“雪了一层耻，去了一个敌。“他徐徐道，“《左传》说，居安思危。今日可告庙，不可卸甲。诸位读史，可知城下之盟后，还有几多仗要打？“
太学生们面面相觑。人堆里又挤出个年轻的，不过十八九岁，满脸通红。
“先生。蒙古与我共灭金国，如今约为兄弟之国，何仗之有？先生这话，传出去，怕是要被人说成怯战。“
四周一静。孔衍看着这张年轻的脸，看了片刻。
“你可去过蔡州？“
“学生……未曾。“
“蔡州城下，蒙古塔察儿的营盘，扎在城北高地，俯瞰全城。金亡那日，他的兵不进城，只在高处看。“孔衍声音不高，“兄弟之国，有把刀架在兄弟脖子上看宴席的么？这个怯，作'认得'讲，不作'害怕'讲。认得敌人，才打得赢敌人。“
年轻学生张了张嘴，终究把话咽了，退入人群，眉心却拧着。那年长的怔了片刻，再揖。
“学生受教。“
孔衍还礼，催马前行。孟清晏放慢马等他，低声问。
“先生这话，扫人的兴。“
“兴头上泼的那瓢冷水，最醒人。“
孔衍望着前头望不到尾的凯旋队伍。
“你看今日满城的花，再过些时日，就该有人问，花是谁浇的了。“
孟清晏似懂非懂，却把这话记住了，没再言语。
晚来宫中赐宴，集英殿。孔衍列在文班末席。
殿上烧着沉水香，教坊奏《破阵乐》，舞伎执旄而进。武班那一席，孟珙让众将佐轮番敬酒，酒到即干，黧黑的脸膛涨成紫红，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“金亡了“。
文班却分出两般光景，真德秀、郑清之这几席，真心道贺，另有几席衣冠人物，举杯时笑着，眼底没什么温度。
孔衍看见个二十出头的绿袍小官，官卑职小，坐得偏，却极会周旋，端着酒盏绕到一位史府门客身侧，腰弯得不深不浅，说话时拇指转着枚白玉扳指，笑意周到得挑不出错。
他向孔衍这方望了一眼，远远举了举杯，算作见礼。
孔衍不认得他，只把这张脸记下了。酒过三巡，他不惯殿上的酬酢，借口更衣，踱到殿外廊下透气。
夜风起了，带着御沟里的水气。廊柱后头，两个绯绿官服的低品官员正压着嗓子说话，没留意有人。
“……史相的病，怕是拖不过开春。“
“噤声。“另一个声音发紧。
“你猜怎么着？今日太庙的仪仗打相府门前过，鼓乐声进了卧房。相爷问是谁人的功，底下人回了句，前头是孟珙，后头还有个骑匹老马的阐道先生。“
“后来呢？“
“后来？“那人压低了声，“相爷手里的药碗，当场就砸了。“
脚步声往廊那头去了。
孔衍立在柱影里，半晌没动。殿内丝竹正酣，一盏宫灯被风一吹，光影在青砖上晃了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双佩，伸手把衣摆理平，转身回席。
席上正是觥筹交错，理宗举了酒，百官起身称贺。孔衍随众举杯，酒是御库的蔷薇露，入口甘甜，他咽下去，却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