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卷着漕运的水汽,漫过金陵城的通济码头。
码头上帆樯林立,挑夫的吆喝声、船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,闹哄哄的。南来北往的客商聚在码头边的茶肆里,歇脚喝茶,说着各地的新鲜事。江南来的漕工端着粗瓷茶碗,唾沫横飞地说着水月庄谢家姑娘的新鲜事。
“你们听说没?金陵谢家的那个姑娘,就是赐婚太子妃的那个,在江南跟男子赛马,还赢了!”
“那算什么!我听玄妙观的李道长说,那姑娘命格清寒,福薄得很,根本受不住东宫的富贵!”
“真的假的?堂堂太子妃,还能有假?”
“骗你做什么?江南那边都传遍了!那姑娘是旁支养大的,乡野气重,不懂规矩,还抛头露面的。我看啊,这婚事悬!”
茶肆里的人听得津津有味,你一言我一语,越传越邪乎。
这些话顺着风,飘进了城里,渐渐传进了都察院的后堂。
都察院御史王恒正坐在案前看公文,听了门生的禀报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眸色动了动。
“此话当真?”
“门生亲耳在码头听见的。” 门生躬身道,“江南来的客商都在说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王恒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。
前些日子沈大人就交代过,要找机会动谢家,搅黄这门赐婚。如今江南流言四起,正是天赐良机。
他整了整官袍,径直往沈府去了。
沈敬之正在书房里看江南送来的密信,听王恒来了,便让他进来。
“大人,江南的流言已经传到京城了。” 王恒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如今市井都在议论谢家女德行有亏,命格浅薄。依学生看,明日早朝,正好借此上奏,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沈敬之捻着胡须,沉吟片刻。
“太子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东宫那边,没什么动静。” 王恒道,“太子回京日子浅,根基不稳,想来也不会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太子妃,跟咱们撕破脸。”
沈敬之点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 他淡淡道,“明日早朝,你便上奏。就说民间流言四起,恐误国本,请陛下三思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 王恒脸上露出喜色,躬身退下。
次日五更,天还没亮,奉天殿里烛火通明。
百官分列两班,朝珠相碰的细碎声响混着殿角铜铃的轻晃,满殿寂静。
山呼万岁礼毕,各衙门依次奏事。先是兵部奏了北边的小股边患,又是户部奏了漕粮起运的日期,一件件说下来,殿上始终安安静静。
眼看就要退朝,王恒踏前一步,高举笏板,声音洪亮得撞在殿壁上: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大靖帝靠在御座上,指尖轻轻叩着扶手,闻言抬了抬眼:“王御史讲。”
“臣弹劾太傅谢玄甫,教女无方,纵女败坏风化,有辱东宫选妃之命!” 王恒躬身,字字清晰,“江南民间流言四起,皆言谢氏女微萤,自幼养于乡野,不习妇德,抛头露面与男子赛马赌胜;更买通道士,妄言命格清寒,不堪为妃。民间议论纷纷,皆言此女不配储君之位。臣恐流言惑众,有碍国本,恳请陛下收回成命,另选名门淑德之女,以正东宫!”
这话一出,班列里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。
百官都窃窃私语,目光纷纷投向班列里的谢玄甫。
谢玄甫脸色一白,立刻出列,袍服扫过金砖,带着几分急色:“陛下,臣冤枉!都是江南无知乡民以讹传讹!臣侄女自幼深居简出,知书达理,赛马赌胜之事,纯属旁人诬陷。至于命格流言,更是旁门左道之说,不足为信!”
“谢太傅说诬陷,可有证据?” 王恒立刻反问,“栖霞坡赛马,数百人亲眼所见,难道也是诬陷?玄妙观李道长亲口批的命格,也是诬陷?”
“你……” 谢玄甫气得胡须都抖了。
他远在京城,哪里拿得出证据反驳?江南那些流言,越传越邪,他压都压不住。
大靖帝坐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阶下百官,最后落在朝班最前列的萧景珩身上。
太子玄色朝服挺拔,站在最前面,自始至终神色平淡,仿佛这事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大靖帝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民间流言,多是愚民附会,不足为凭。谢太傅世受国恩,家教素来严谨。此事容后再议,退朝。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百官山呼,依次退朝。
谢玄甫松了口气,回身想向太子道谢,却见萧景珩已经转身走了,玄色的背影挺拔,很快消失在殿门处。他站在原地,愣了愣,心里琢磨着太子方才的态度。
全程不发一言,是不在意,还是另有打算?
另一边,沈敬之沉着脸,领着王恒往外走。出了奉天殿,走到宫道的梧桐树下,王恒才压低声音:“大人,陛下怎么说容后再议?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 沈敬之冷哼一声,“陛下这是和稀泥。不过这事,没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东宫的方向,眸色沉沉。
太子全程没说话,是真的不在意,还是在憋着什么招?
这位新太子,看不透。
暮色降临的时候,崇文殿里还亮着灯。
萧景珩坐在案后,低头批着奏章。凌朔从外面进来,躬身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查清楚了?” 萧景珩没抬头,朱笔依旧在奏章上游走。
“回殿下,江南带头散播流言的,是苏州知府张维,同知刘安,还有下面两个知县。” 凌朔道,“都是沈敬之门生,这些日子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。”
萧景珩笔尖微顿,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“知道了。” 他淡淡开口,“你去传吏部冯侍郎,明日过府一叙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 凌朔躬身应下。
夜色里,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深处。
殿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暮春的风带着几分暖意,却吹不散殿里的沉凝。
一场针对江南地方官的布局,便在这沉沉的夜色里,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