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日头偏西,崇文殿的窗格投下条条光影,落在青石板地上,像整整齐齐的棋格。
吏部左侍郎冯进悄悄进了东宫,一路低着头,跟着内侍往里走,连眼角都不敢乱瞟。他是萧景珩回京之后,慢慢提拔起来的官员,算不上东宫心腹,却也算得上是能说上话的。今日太子忽然传召,他心里七上八下,摸不准是什么事。
进了崇文殿,就见萧景珩坐在案后,正低头看吏部的官员名册。玄色常服的袖口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手腕,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,按着名册的页脚。
“臣冯进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 冯进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
“冯侍郎来了。” 萧景珩抬起头,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,“免礼,坐吧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 冯进谢了座,侧身坐在旁边的圆凳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
萧景珩将手里的名册推过去一点,指尖点在苏州府那一页:“江南苏州府的吏治,冯侍郎觉得如何?”
冯进心里一动,连忙道:“回殿下,苏州知府张维,任职三载,劝农兴学,颇有政绩。同知刘安,分管刑狱,也还算干练。下面各县,也都还算安稳。”
他说得中规中矩,既不夸得太甚,也不贬低,心里却在琢磨太子的意思。昨日早朝才议了江南流言的事,今日就问起苏州府,这是要动?
“哦?” 萧景珩淡淡应了一声,指尖在 “张维” 两个字上轻轻一点,“既然是能干的官员,地方上未免屈才了。如今京里各衙门缺人手,吏部就没想过,举荐几个地方干吏入京?”
冯进瞬间就懂了。
这哪里是举荐,这是要把张维等人调进京里。
明升暗降。
他心里飞快地盘算。张维是正四品知府,调进京里,最多做个正六品主事,说是升迁,实则降了品级,还夺了地方实权。这一手,是冲着沈党去的。
他连忙躬身:“殿下提点得是。臣回去便好好核计,拟个条陈上来。地方上有功之臣,自然该入京叙用,才不辜负了朝廷的恩典。”
萧景珩点点头,没再多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。
冯进连忙起身:“臣不打扰殿下理政,先行告退。”
萧景珩 “嗯” 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冯进躬身退了出去,一路出了东宫,后背都有些汗湿。这位太子看着年纪轻,手段却老辣得很。不动声色,就要把沈党在江南的爪牙都拔了。
他走后没多久,凌朔从殿外进来,躬身道:“殿下,冯进已经走了。看他的意思,是都明白了。”
“嗯。” 萧景珩放下茶盏,重新拿起名册,“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只是,这么明着调人,沈敬之那边,肯定能反应过来。” 凌朔皱眉,“万一他从中作梗,不让张维他们离任?”
“他作梗?”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快得几乎看不见,“举荐官员入京叙用,是吏部的职权,也是为国选才。他沈敬之凭什么作梗?难不成要跟天下人说,张维这些人不堪重用?还是说,他舍不得地方上的这点权力?”
凌朔想了想,也是。
沈敬之要是反对,就是摆明了结党营私,舍不得自己的人离开地方。这个罪名,他担不起。
“把人调进京里,放在眼皮子底下,给个闲职养着,他们翻不起什么浪。” 萧景珩淡淡道,“江南没了挑事的人,流言自然就慢慢平息了。谢家那边,也承咱们这个人情。”
一举两得。
既敲打了沈党,又卖了谢家面子。
凌朔躬身:“殿下英明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,指尖翻过一页名册,停在 “谢玄甫” 三个字上,顿了顿,又翻了过去。
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谢家的人情。
他要的是谢家这颗棋子,稳稳落在东宫的棋盘上。这桩赐婚,是父皇的意思,也是他的意思。有谢家在江南的财力人脉,他在朝堂上,才能更稳。
至于那位谢家姑娘……
闹了这么久,又是装病又是造流言,又是赛马的,倒比京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贵女有意思些。
只是,再有意思,也得安分守己,做好她太子妃的本分。
“还有事?” 萧景珩见凌朔还站着,淡淡开口。
“回殿下,没什么事了。” 凌朔道,“属下这就去盯着吏部那边,让他们快点把条陈拟出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
凌朔躬身退下。
殿内重又安静下来,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,和殿角铜壶滴漏的声响。日影西斜,透过窗格,在地上慢慢移动,像一只无形的手,拨动着棋盘上的棋子。
萧景珩低头批着奏章,神色平静,仿佛方才那番搅动朝局的布局,不过是随手落了一子。
宫外的吏部衙门里,冯进已经回了衙署,坐在案前,翻着苏州府的官员考语。
他拿起笔,铺好条陈,斟酌着措辞。
张维、刘安,还有吴县、常熟两个知县,都得列进去。
理由嘛,就说 “治理地方有功,才干优长,宜入京叙用,以资历练”。
冠冕堂皇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冯进写着,心里暗暗佩服太子的手段。
不声不响,就把沈党在江南的耳目都拔了。
这位新太子,果然不简单。
以后站队,可得站稳了。
他落笔的速度更快了些。
条陈写好,用印,明日早朝,就能递上去了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吏部衙门的差役点起了灯笼。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映在冯进的脸上,明暗不定。
一场朝堂上的交锋,已经在酝酿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