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早朝，天刚蒙蒙亮，奉天殿里烛火通明。
百官列班站定，朝靴踩在金砖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殿外的晨雾还没散，白茫茫的，从殿门涌进来，带着几分凉意。
山呼礼毕，吏部尚书赵嵩出列，捧着笏板，声音沉稳：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大靖帝点点头：“赵尚书讲。”
“近来地方吏治考核完毕，江南苏州府等数处官员，治理有功，政绩卓然。臣以为，当择优入京叙用，以励群臣。” 赵嵩说着，从袖中取出条陈，内侍连忙下来接了，捧到御案上。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苏州知府张维，任职三载，兴修水利，劝课农桑，百姓称颂。臣请升为吏部文选司主事。苏州同知刘安，刑名娴熟，办案公允，请升刑部四川司主事。另有吴县知县林默、常熟知县周和，皆为干练之才，请分别升任都察院经历、户部主事。”
这话一出，班列里的沈敬之脸色猛地一沉。
张维？刘安？
这两个都是他安插在江南的人，专门负责盯着谢家，散播流言的。怎么突然就被举荐入京了？
还升主事？
苏州知府是正四品，吏部主事才正六品，这哪里是升，这是明升暗降，夺了实权！
他心里急转，刚要出列，旁边的王恒已经先踏了出去：“陛下，臣以为不妥！”
满朝目光都落在王恒身上。
王恒举着笏板，朗声道：“张维等人，在地方任职不过三载，资历尚浅。骤然调入京城，委以部司主事之职，恐难服众。还请陛下三思，另选资深官员才是。”
“王御史这话，本官就不爱听了。” 吏部左侍郎冯进出列，不紧不慢道，“朝廷选贤任能，唯才是举，何来资历之说？张维等人治理地方有功，百姓有口皆碑，入京叙用，理所应当。难道王御史觉得，地方官员就该一辈子待在地方，不得入京？”
“本官不是这个意思！” 王恒急道，“只是他们资历太浅，恐难胜任京官之职。”
“能不能胜任，做了才知道。” 冯进淡淡道，“王御史还没见人做事，就说人家不能胜任，未免太武断了。还是说，王御史对吏部的考核，有意见？”
“你……”
王恒气得脸色涨红，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冯进这话，明着是说考核，实则是扣他 “质疑吏部、结党营私” 的帽子。
他要是再反对，反倒落人口实。
班列里的百官都看着，窃窃私语起来。
有人觉得冯进说得对，朝廷选贤任能，本就不该论资排辈。也有人看出来了，这是东宫在敲打沈党，明升暗降夺地方权力。
沈敬之站在班列里，脸色阴沉，却没贸然出列。
他在等。
等太子的态度。
这事明摆着是东宫的意思，太子要是不发话，他跳出来反对，就是直接跟东宫对上。
如今太子刚立，根基不稳，可毕竟是储君。真撕破脸，对他也没好处。
他捻着胡须，冷眼旁观，看皇帝怎么说。
御座上，大靖帝翻着条陈，目光扫过阶下百官，最后落在萧景珩身上。
“景珩，你觉得呢？”
萧景珩上前一步，玄色朝服纹丝不动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清冽得像殿外的晨雾：“回父皇，儿臣以为，吏部举荐得是。张维等人既有政绩，入京历练一番，也是应当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缓缓道：“至于之前江南流言之事，正好趁他们入京，慢慢查问。若是真有失职，再处置不迟。若是清白，也还他们一个公道。”
这话平平淡淡，没带半分火气，却听得王恒心里咯噔一下。
地方官失察？
那些散播流言最凶的，可都是沈党安插在江南的人。太子这话，分明是冲着他们去的。
谢玄甫站在班列里，心里却是一松。
太子这话，明着是说查流言，实则是帮谢家说话。
看来这位新太子，并不想得罪谢家。
沈敬之站在班列里，拳头微微攥起。
好个萧景珩。
好一招顺水推舟。
拿 “查流言” 当由头，把人调进京。你反对，就是不想查流言，就是心虚。你同意，就等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明升暗降，夺了实权。
进退两难。
大靖帝沉吟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太子说得有理。就依吏部所奏，着张维等人即刻入京赴任。江南吏治，着吏部另选官员前往接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赵嵩躬身应下。
王恒悻悻地退回班列，脸色难看至极。
退朝之后，沈敬之一句话都没说，沉着脸往外走。王恒和周冕连忙跟上去，一路走到宫门外的马车上。
“大人，就这么算了？” 王恒急道，“张维他们要是调进京，咱们在江南的人手就断了！”
“断了就断了。” 沈敬之冷哼一声，“太子拿查流言当由头，咱们怎么反对？反对就是咱们心虚。”
“可这明明是太子的圈套！” 周冕道，“他就是想把咱们的人从地方上调走，好帮谢家解围。”
“他想帮，就让他帮。” 沈敬之眯起眼，“人进了京，反倒好拿捏。一个六品主事，在咱们手心里，还能翻出什么浪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太子这是在跟咱们示威呢。告诉咱们，东宫不是软柿子。”
“那…… 那赐婚的事呢？” 王恒问，“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 沈敬之淡淡道，“不过是扳回一局罢了。这婚事能不能成，还早着呢。谢家女儿名声都坏成那样了，就算太子想娶，太后那边，能乐意？”
王恒眼睛一亮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着吧。” 沈敬之放下车帘，“有的是机会。”
马车缓缓动了起来，顺着天街往前走。
街边的店铺开了门，人来人往，热闹得很。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，车厢里一片沉寂。
沈敬之坐在里面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。
这位新太子，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。
看来往后，得更小心些了。
宫道上，谢玄甫快步追上萧景珩的脚步。
“殿下留步。”
萧景珩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：“谢太傅有事？”
“殿下，今日之事，多谢殿下。” 谢玄甫躬身行礼，语气诚恳。
“太傅客气了。” 萧景珩淡淡道，“为国选才，本是吏部的本分。查流言，也是为了正视听。太傅不必谢本宫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，把功劳都推得干干净净。
谢玄甫心里更清楚了。
这位太子，年纪轻轻，城府却深。
他又拱了拱手：“殿下厚意，臣铭记在心。”
萧景珩微微颔首，没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
玄色的朝服背影挺拔，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谢玄甫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的背影，眸色沉沉。
这门婚事，看来太子是认的。
既是如此，往后谢家，便站在东宫这边便是。
他捋了捋胡须，转身往外走。
晨雾散了，太阳升起来，金晃晃的，照得满街都是光。
一场朝堂交锋，暂告段落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不过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