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当日便下发了吏部,加盖了吏部大印,快马加鞭往江南送。
崇文殿里,萧景珩听完凌朔的回禀,只是淡淡点了点头,手里的朱笔依旧批着奏章,像是不过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殿下,谢太傅今日散朝后特意谢了殿下。” 凌朔道,“看他的意思,谢家是要领东宫这个人情。”
“嗯。” 萧景珩应了一声,笔尖落在 “漕运” 两个字上,顿了顿,“谢家是聪明人,知道该站哪边。”
有谢家在江南的财力和文脉支持,他在朝堂上的根基,便能稳上几分。
沈敬之把持朝政多年,党羽遍布朝野。他刚回京不久,要想站稳脚跟,就得借力打力。
“只是,沈敬之那边,今日吃了瘪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 凌朔皱眉。
“他不善罢甘休又如何?” 萧景珩抬眼,眸色深如寒潭,“本就是他们挑事在先。本宫不过是依律办事,他们挑不出半分错处。”
真要闹起来,理亏的也是沈党。
散播宫闱流言,挑动民间议论,这个罪名,足够他们喝一壶的。
凌朔躬身:“殿下说得是。”
“盯着点张维他们。” 萧景珩又道,“入京之后,给个闲职,看着就行。别让他们乱说话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凌朔退下之后,殿里重又安静下来。
萧景珩放下朱笔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梧桐长得正盛,绿叶层层叠叠,遮得窗下一片阴凉。
他望着南边的方向,眸色沉沉。
那位谢家姑娘,如今在江南,该知道消息了吧。
费尽心机造的流言,被他轻飘飘一招就化解了。
她会是什么反应?
生气?不服?还是…… 识时务安分下来?
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倒是有点期待,回京之后,见到这位谢姑娘,会是什么模样。
三日后,调令便到了苏州府。
接旨的那天,知府衙门里站满了人。传旨的驿丞站在堂前,高声宣旨。张维跪在地上,听着听着,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。
“苏州知府张维,治理有功,着升吏部文选司主事,即刻入京赴任。钦此。”
驿丞宣完,笑着将圣旨递过来:“张大人,恭喜了。入京做官,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张维麻木地接过圣旨,入手沉甸甸的。
恭喜?
正四品的知府,升成正六品的主事,这也叫升?
说是入京叙用,实则明升暗降,夺了他的地方实权。吏部主事,说起来好听,不过是个部曹小官,每天坐堂办公,哪有在地方上当知府逍遥自在,手握实权?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肯定是因为散播谢家流言的事,被东宫盯上了。这是太子在敲打沈党,也是在给谢家出气。
“有劳驿丞。” 张维强撑着笑脸,吩咐下人赏了驿丞银子。
驿丞走后,同知刘安也接了旨,脸色一样难看。两人站在堂上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“大人,这…… 这可怎么办?” 刘安压低声音,“咱们就这么走了?江南这边的事……”
“不走还能怎么办?” 张维苦笑一声,“圣旨都下来了,抗旨吗?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太子这一手,太狠了。咱们辛辛苦苦在江南经营这么久,一朝就给咱们拔了。”
“那沈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沈大人那边,自然会有安排。” 张维道,“咱们只管奉旨入京就是。到了京里,再见机行事。”
话是这么说,心里却清楚,到了京里,就是人家的地盘了,哪还有他们说话的份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水月庄。
管事的打听到消息,急匆匆跑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诧异。
“姑娘!姑娘!京里又有消息了!”
谢微萤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,手里拿着根竹签,逗弄池子里的红鱼。听见动静,头也没抬:“什么消息,这么慌慌张张的。”
“就是之前带头散播流言的那个张知府,还有刘同知,都升官了!” 管事的道,“圣旨都下来了,调他们进京里做主事去了!”
谢微萤手里的竹签顿了顿,几粒鱼食撒进水里,引得红鱼挤成一团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“升官?” 她微微皱眉,转过头来,“好好的知府不做,调进京里做主事?”
她虽然久居乡野,却也知道官职品级。知府是正四品,主事才正六品。这哪里是升官,分明是明升暗降。
“是啊,说是治理有功,举荐入京。” 管事的道,“外面都在说,是太子殿下的意思,要重用他们呢。”
谢微萤没说话,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签的边缘。
太子的意思?
她才不信。
这些人前些日子还在背后散播她的流言,恨不得把她的名声搞臭,太子怎么会突然重用他们?
除非……
她心里忽然一动。
这哪里是重用,这是敲打。
把人从地方上调进京里,夺了实权,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。既收拾了带头挑事的人,又不用落下打压言官的名声。
顺便…… 还帮了谢家一个忙。
没了这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流言自然就慢慢平息了。
“姑娘,您说…… 太子殿下这是在帮咱们吗?” 晚晴小声问,脸上带着几分疑惑。
谢微萤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池子里的鱼,淡淡道:“谁知道呢。也许是帮谢家,也许是帮他自己。”
太子要的是这桩赐婚,是谢家这颗棋子。帮谢家,就是帮他自己。
她才不会自作多情,以为太子是特意帮她。
“可不管怎么说,流言慢慢就会停了。” 晚晴松了口气,“这些日子,奴婢听着外面那些话,心里都堵得慌。”
谢微萤没说话。
流言停了又如何。
只要赐婚的圣旨还在,她终究还是要入京,还是要做那个太子妃。
折腾了这么久,装病,造流言,赛马,好不容易闹得满城风雨,结果太子轻轻一招,就把风波压下去了。
这位太子殿下,还真是…… 不简单。
她握着竹签,看着池子里的鱼抢食,心里忽然就有些烦闷。
本以为能退的婚,如今看来,怕是没那么容易了。
院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头发燥。风卷着荷香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那点沉郁。
而此时的京城谢府,谢玄甫刚从东宫回来。
他特意备了厚礼,去东宫谢恩。萧景珩倒是很客气,客客气气地接待了,却说 “地方官升迁,是吏部的意思,也是父皇的旨意,太傅不必谢本宫”,把功劳都推得干干净净。
可谢玄甫心里明白。
没有太子点头,吏部怎么会突然动江南的人?
这是太子在卖他面子,也是在告诉他,这桩婚事,东宫是认的。
他坐在书房里,望着桌上的圣旨,长长叹了口气。
这位新太子,年纪轻轻,手段却如此老道。
看来这门婚事,是板上钉钉,退不掉了。
他拿起笔,铺好信纸,准备给侄女写信。
之前的信写得太严厉,如今也该缓和些了。
不管怎么说,太子既然卖了谢家这个人情,他们谢家,也得识趣。
笔尖落在宣纸上,墨迹缓缓晕开。
他写得很慢,措辞斟酌再三。
没有斥责,也没有怒骂。
只是说,京里的事,他都知道了。让她安心在庄子里住着,好好调养身子,别再胡思乱想。还说,婚期定下之前,她可以继续在庄子里住着,没人会逼她。
最后只说,皇家的恩典,谢家担不起,也推不掉。让她自己心里有数。
话里话外,温和了许多,却也带着几分无奈。
写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笔,拿起信纸吹了吹。
墨迹未干,墨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。
他望着南边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
微萤啊微萤,别再闹了。
这世道,世家女儿的命,从来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