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太傅的信,是五日后送到水月庄的。
驿使快马加鞭,从金陵一路赶来,跑得浑身是汗。信是密封的,封缄处盖着谢太傅的私印,厚重的一个信封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块石头。
管事捧着信,急匆匆送到谢微萤院里。
谢微萤正坐在书案前看《水经注》,听见动静,放下书,接过信。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,正是伯父谢玄甫的笔迹。
她慢慢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纸是上好的宣笺,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。
出乎她的意料,信里没有斥责,也没有怒骂。
只是说,京里的事,他都知道了。让她安心在庄子里住着,好好调养身子,别再胡思乱想。还说,婚期定下之前,她可以继续在庄子里住着,没人会逼她。
最后只说,皇家的恩典,谢家担不起,也推不掉。让她自己心里有数。
话里话外,温和了许多,却也带着几分无奈。
谢微萤看完,将信放在桌上,久久没说话。
伯父这是…… 妥协了?
还是说,太子给的好处够多,他觉得这婚事可行了?
“姑娘,老爷没骂您呢。” 晚晴小声道,“还让姑娘好好调养身子。”
“嗯。” 谢微萤淡淡应了一声。
没骂,未必是好事。
说明伯父已经打定主意,要她嫁了。
连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中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青果,沉甸甸的,压得枝条都弯了。风吹过,叶子沙沙作响。
她望着远处的青山,心里一片茫然。
难道真的…… 就只能嫁了?
“姑娘,老爷都这么说了,咱们…… 要不就算了吧。” 晚晴小声劝道,“太子殿下看着也是个明理的人,姑娘嫁过去,总不会受委屈的。”
谢微萤没说话。
受不受委屈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进了东宫,就再也没有自在日子了。
可她也知道,事到如今,硬抗是不行的。圣旨已下,再闹就是抗旨,连累谢家。
只是……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,眸色动了动。
真要就这么乖乖入京,她不甘心。
水路入京,必经滁州。那里码头繁杂,人多眼杂,要是找个机会……
她心里慢慢盘算着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去把管家娘子叫来。” 她淡淡吩咐,“问问嫁妆预备得怎么样了。该添的东西,都照着单子添。别误了日子。”
“姑娘?” 晚晴愣了愣,“姑娘这是……”
“不然还能怎么样?” 谢微萤淡淡道,“总不能抗旨不嫁吧。既然要嫁,就得有个嫁的样子。”
晚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总觉得,姑娘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可看姑娘的样子,又像是真的认了。
管家娘子很快来了,捧着厚厚的账本,跟谢微萤回禀嫁妆的事。什么首饰多少套,衣裳多少件,被褥多少床,还有各种木器、古玩、字画,林林总总,说了小半个时辰。
谢微萤耐心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问一两句细节,看着倒真像是安心待嫁的样子。
管家娘子见姑娘这么配合,也松了口气,笑着道:“姑娘放心,都按着一品妃的规制预备,半点不会差。京里来的嬷嬷过两日就到,到时候再教姑娘些宫里的规矩,保管妥妥当当的。”
谢微萤没说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嬷嬷?
看来伯父是真的铁了心,要她好好嫁入东宫了。
管家娘子又说了几句,便躬身退下了。
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,蝉鸣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里发烦。
晚晴收拾着桌上的账本,小声道:“姑娘,真要学规矩啊?”
“学啊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“为什么不学。”
学了规矩,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。
他们越觉得她安分了,她才越好动手。
她站起身,走到院墙边,看着墙外的田野。绿油油的稻浪随风起伏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远处的青山朦朦胧胧,罩在一层薄雾里。
她在这水月庄住了十几年,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。
真要走,还真有点舍不得。
可她也知道,这地方,迟早是要离开的。
只是怎么离开,以什么身份离开,她说了算。
傍晚的时候,天暗下来,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。
谢微萤站在溪边,看着水里的月亮。月影碎在波纹里,晃啊晃的,像一块揉碎的银子。
晚晴端着晚饭过来,见她站着,小声道:“姑娘,用饭吧。”
“嗯。” 谢微萤应了一声,却没动。
她望着水里的月亮,心里慢慢盘算着。
纳采之后,然后纳吉纳征,大概七月初就能启程入京。走水路的话,到滁州大概要十日。
滁州……
她眸色沉了沉。
那里,就是她的机会。
风卷着荷香吹过来,拂起她鬓边的碎发。她站在暮色里,身姿纤细,却站得笔直。
没人知道,这位看似安分待嫁的谢家姑娘,心里还在打着脱身的主意。
更没人知道,这一路北上,会遇到什么人,发生什么事。
只有溪水里的月影,晃啊晃的,映着她明暗不定的脸。
夜深的时候,谢微萤坐在书案前,就着烛火,翻看着滁州地界的地图。
地图是她前几日让晚晴偷偷买的,上面标着各个码头、镇子、山路。
她指尖沿着运河线,慢慢划到滁州。
这里码头大,往来人多,容易混出去。而且滁州多山,躲进去也不容易被找到。
她都盘算好了。
到了滁州,就想办法脱身。往南不行,就往西。去蜀地,山高皇帝远,谢家找不到她。
她把地图收起来,藏在书箱的最底层。
烛火跳了一下,爆出个灯花,映得满室暖黄。
谢微萤吹灭烛火,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银辉铺满了一地。
她闭上眼睛,心里一片清明。
等着吧。
路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