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。晒谷坪上的烟散尽了,几缕细灰还在风口打旋,贴着石面滚几滚,没了。石面留着烟熏的暗痕,叫日头一晒,泛一层灰白。
沈清砚蹲在一口木箱前。箱盖掀开,里头排着一溜小漆碗,朱红,碗沿落了薄灰。她指尖一碰,灰散了,底下的漆面露出来。
她拿起最上头一只。碗壁光滑,翻到底,碗底一个字。笔画收尾微微上挑。
沈。
每一只她都认得。
碗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父亲上漆时拿刀尖随手点的记号,只他自己明白。她指腹沿着碗壁走一圈,走到那道划痕上,停了一息,放回去。
放下。拿起第二只。翻过。放回。
第三只。
她没数数,只把手伸进箱里,拿起,翻底,看字,放回。碗沿碰碗沿,细碎的轻响,一下接一下,在晒谷坪上荡开,弹一下,又弹一下,叫海风揉散。
周老匠站在两步外,没过来,也没催。他手里一截麻绳,正给一摞经书残页的油布包重新扎道。绕三圈,每圈拉紧,麻绳嵌进纸面才打结。打完看看,又解开重扎。
他做完,油布包搁上膝头,两只手按在上头。手背上青筋凸着,日头底下泛暗白。
“数它做什么。“
老人开口。
“你爹的东西,错不了。“
沈清砚把最后一只碗放正。
“我多翻一只,就多叫他一声。“
周老匠没接话,低头去扎下一个包,麻绳勒得布面发紧。
旁边几口箱子她也一一开过。剔红的盘,缠枝莲纹,叶子照旧往左偏一毫;戗金的小盒,金线细得像头发丝;一只金缮的茶盏,碎成四瓣,又拿金漆接起来,接缝处的金线比原来的釉还亮。父亲手底下,破了的东西不扔,补好,补出另一番模样。
她拿起那只茶盏看了很久。金缮的纹路摸上去是凸的,指腹沿着走,像摸一道愈合的疤。
她合上箱盖,搭扣按下去。
咔嗒。
木头碰木头,一声钝响,像在暗处合上一扇门。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,她没去揉。
海面铺了一层碎金,浪纹密密,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
陆景衍从主洞出来,肩上扛着一只桐木箱。箱子不大,沉,他两只手托着箱底,步子走得实,踩稳了才换脚。他把箱子搁上石桌,掀开盖。
里头是那方砚盒,盒面梅花纹在日光里泛暗红,七十二朵排得密密,漆面叫摩挲得光滑。另有一叠纸,边角卷了,拿干布垫着压平。
“在石室最里头的架子上找到的。“
他退开一步,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影子落在箱沿。
沈清砚把砚盒捧出来,指腹沿梅花纹路走,走到第二十一朵,停了。花蕊的凹点还在,边缘润,叫人摸过许多年才有的那种润。她把砚盒收进怀里。
又拿起那叠纸。几张试漆记录,墨色淡了,字迹清楚。边角一行小字:琉球潮气重,多加半钱桐油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半钱。父亲一辈子做事,多一分少一分都要落字。她把纸叠好,压进砚盒夹层。
崖口那边站着一个人。
尚忠。
矮小的身形叫晨光拉出一道细长影子,漆兔抱在怀里,底座朝南。他没过来,就站着,像一棵刚栽下的小树,风把衣摆掀起又放下,他抬手压一压。
沈清砚朝他点了一下头。他没点头,抱兔子的手收紧了一收,又慢慢松开。
她走过去,从阿吉端着的粗碗里倒了半盏水递给他。他接了,小口喝,喝得很慢,像水里有什么要数清楚。
“船几时走?“
“今日申时。“
“申时是几时?“
她指一指西面。
“日头落到那块大礁石后头,就开船。“
尚忠扭头去看那块礁石。日头还高着,离礁石远得很。他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着急了,嘴唇动了动,末了只把兔子抱得更紧些,没再说话。
周老匠的声音从身后过来。
“沈姑娘。“
她转身。老人站在码好的木箱排旁,手搭在最近一只箱沿上,没看箱子,看她。
“你爹做的九十九件,加上你临走前在工坊赶出来的那件。一百件,凑齐了。“
沈清砚走到那只箱前蹲下,掀开。最上头一只桐木漆盒,朱红,盒面蹲着一只兔子,耳朵一长一短。她碰了碰兔耳朵。漆面干透了,光滑,微温。
这一只她做了三天,刻了磨,磨了刻,末了一只耳朵还是没做对称。她本想重做,尚忠趴在案边看了半天,说这样好,像一只正在跑的兔子,一只耳朵朝前兜风,一只耳朵朝后贴着。她便留下了。
盒底的漆层底下,琉球的红褐土和南京的青灰土和在一处,如今分不出哪是哪了。
她当时特意这么调的。离乡的人,带一捧异乡的土回去;异乡的土里,又掺着故乡。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什么,手却知道该这么做。
箱盖合拢,搭扣按下。咔嗒。
风从身后过来,把鬓角碎发往前掀。她抽出漆刀,拇指沿刀背走一遍,走回去,别好,起身。
陈威从主洞方向过来,靴子踩着碎石,咯吱咯吱。
“申时开船。装船我来安排,你那些箱子最后上,少经几倒手。“
他看她一眼。
“还有什么要收拾的?“
沈清砚摇头,走到西侧那排木箱前。最边上一只半人高的漆木箱,箱底麻绳松了一股,绳头垂着晃。她弯腰捡起,重新系过,绕两圈,拉紧,一个死结,又一个。绳头在指腹间蹭一下,留下一道浅痕,她在衣摆上蹭掉。
起身拍灰。灰混着漆粉扬起一小片,散了。
她侧头,又望一眼崖口。
尚忠还站在那里,漆兔抱着,没动。日头高了些,他脚下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。风还在吹,他站着,一动不动,像要一直站到船开。
她到底还是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,没说走,也没说留,只把他怀里兔子的耳朵又正了正。孩子仰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末了只问一句。
“箱子里,真有一百件?“
“真有。“
“那就好。“
他点点头,像一百件是个了不得的大数,够他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