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毒。晒谷坪的石面烫脚，隔着鞋底，热气往上顶。兵士们光了膀子搬箱子，汗顺着脊背往下淌，在腰带上洇出深色湿痕。汗珠砸在石面上，哧的一声，蒸起一小团白汽，升到半空，散了。
空气里是汗味混着桐油味，沉，叫海风一扯，贴着石面滚。
沈清砚站在石阶中段，看木箱一只只抬下去。箱子不大，沉，两个兵士抬一只，走得慢，踩稳了才换脚。箱角偶尔磕一下石阶边，磕出一声闷响。
她数着。
六只。九只。十二只。
漆器箱之外，另有两口沉的，装的是经书残页和父亲的手稿，四个匠人轮流抬，绳套勒在肩上，谁也不叫累。周老匠在栈桥边接应，每接一只，先弯腰看箱角麻绳松没松，松了就重扎一道，扎完拍一下箱盖。手掌落在木头上，啪，轻而实。
“轻些，轻些。“
他跟在箱子旁边念叨。
“这里头的东西，比你们几个加起来还金贵。“
抬箱的兵士笑。
“老丈，我们几个加起来，还不如一摞纸？“
“纸能活一千年。“
周老匠脸不抬。
“你行么？“
那兵士叫噎了一下，旁边几人都笑，手上的步子反倒放得更稳。
阿吉蹲在栈桥尽头的礁石上，草鞋磨穿了底，垫着两片棕榈叶。他端一只粗瓷碗，碗里凉薯汤，浮着几片干海带，泡软了，边角卷着。
他没喝，就那么端着，眼睛看海面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沈清砚下了石阶，经过他身边，停一步。
“喝。“
阿吉抬头，把碗递过来。她接过去喝一口。汤是凉的，薯块化了大半，淡，只有点若有若无的甜，顺着喉咙下去，把一上午的燥热压住一角。
碗递回去。阿吉低头把剩下的喝净，碗底几片海带屑也刮进嘴里，拇指抿一抿碗沿，搁上礁石。碗底碰石头，脆响一声。他站起来拍屁股，棕榈叶沙沙两声。
栈桥边，最后一箱漆器上船。两个兵士抬着上跳板，船身一晃，箱角蹭过跳板边，钝响。周老匠跟上去，弯腰给箱角重新裹麻布，麻布是湿的，拍了两下。
船身忽然又歪了一下。那口箱子滑了，滑得不重，只从兵士手里脱了一寸，箱角磕在船舷铁钉上，漆面刮出一道白印。
兵士喊一声，另一个伸手去扶，两人手忙脚乱。
沈清砚快步过去，蹲下看那道白印。指甲刮一下，刮掉一层浮灰。她凑近了看，拇指沿印子摸过，摸不到凹凸，平的。
“不打紧。罩漆叫钉子刮掉一层，底漆没伤，胎骨没事。回去补一道色漆就成。“
她起身，声音不高，像说给自己听。
“漆器的磕碰，跟人身上的疤一样。补好了，比原来还结实。“
那兵士松了口气，咧了咧嘴，和同伴把箱子抬进舱。周老匠重新扎好麻绳，两个结，又拍一下箱盖。
沈清砚立在栈桥头。木箱一只只没入舱口。海风从港口外灌进来，咸腥里还缠着一缕焦糊，主洞的火熄了，味道没散净，贴着水面飘，薄薄一层。
阿吉从后头跑上来，棕榈叶沙沙响。
“沈姑娘，陆大人说申时开船。“
“还有多久？“
“不到一个时辰。“
她点头，在栈桥边蹲下，把手伸进海水里。水是温的，贴着指腹流，带着细沙，沙粒擦过指缝，痒。
抽手，甩了甩。水珠落在桥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，日头晒着，湿痕从外圈往中心缩，由深褐转浅，收成一小点，那一小点也干了，她才起身。
海面上，主船升帆。白布叫风兜住。
嘭。
布面绷紧的声响从水面过来，短促，脆。她看那面帆鼓满，布贴着桅杆绷得紧，帆缘在风里颤。
码头上的人往岸边退。一个老船工蹲在栈桥头抽旱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明一下，暗一下。看见她过来，老船工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，磕出几粒余烬，落在地上暗了，起身让到一边。
她朝老人点头，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了坐。老船工把烟锅重新装上，火石打了两下，没着，第三下才红。他吸一口，眯着眼看船。
“姑娘是南京人？“
“嗯。“
“这风，顺。“
他吐一口烟。
“顺风顺水，到家快。海上的事，急不得，也慢不得，风让你走，你再走。“
沈清砚望着那面鼓满的帆，点头。
栈桥那头，一个年轻兵士正把缆绳往系船柱上绕，两圈，打个结，又解开重打，手势不对，绳子是松的。旁边一个老兵过去，弯腰重系一道，拍拍绳头。年轻兵士挠挠后脑勺，咧嘴笑。
“系缆跟扎漆箱一个理。“
老兵直起腰。
“头一道松，后头道道松。“
沈清砚听着，脚步没停。
周老匠带着三个匠人最后上船。四个人各自一个蓝花布包袱，外加一套磨漆家伙，用油布裹了三层。上船时老人在跳板头停了停，回头望龟子崖的方向。崖隔着一道山梁，望不见，他还是望了一会儿，才抬脚。
“回家了，还看？“
旁边兵士问。
“看一眼少一眼。“
周老匠踏上甲板。
“在那儿丢了三年，不看一眼，对不住熬过来的日子。“
主帆鼓满，船吃住了风，缆绳绷紧，水面拉出一道细长水纹，从船尾往码头延，散开，融进浪里。
她走到栈桥最前端站定，面朝海面。身后的码头还在响，搬箱的吆喝，缆绳磨木桩的涩响，船工敲船板的闷响，搅在一处，叫海风揉散。
她伸手进怀里，碰了碰那只漆兔。兔耳朵是温的。掏出来托在掌心。底座那道细缝合着，漆膜覆得平整，尚忠的素帛就在里头，叠得方正。
指腹在底座边沿停了停，没有按开。说到了岸上再看，那就到岸上再看。
她把漆兔放回去，贴着心口。手腕垂下来，搭上船舷。
申时整，铜锣响了一声。
日头正落在那块大礁石上，红了半边。尚忠说过，日头落到那块礁石后头，就开船。孩子此刻不在岸上，他在那霸，明早才见。
缆绳一根一根解了。船身晃了一下，岸开始往后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