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荷失踪的消息,是赶集乡民捎来的。
这位苗家药女,一连三日没有回寨。家中灶火冷寂,挂在墙上的药篓早已不见踪影。邻里起初只当她进山采药走得远了,又多等了一日,依旧不见人归来。
到第四日,消息才传入苗寨。
顾明鸢正在陈述白的药庐里,将一批晒干的柴胡分装进油纸袋。她右手拇指抵着纸沿,剩下四根手指虚软无力,动作做得缓慢。
陈述白蹲在门槛碾药。自打来到苗寨,他常为乡民问诊施药,只收草药的成本费,不另取酬劳。药碾滚过药材,沙沙声响连绵不绝。
货郎立在门口,扁担还未卸下,喘着气把消息说完。
顾明鸢放下手中的油纸袋,缓缓起身,先向货郎连声道谢。随即转头望向碾药的陈述白。
“祖荷是青囊堂主要的药材供户,也是我们真心相待的友人。她进山之后一直没有回来,我心里很挂念。”
陈述白停住手中活。比起顾明鸢,他对这片山林更为熟悉。寨中何人能辨识灵流痕迹,他心里有数。
“我去叫何苦。” 他说。
顾明鸢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陈述白起身往外走。
何苦赶来时,袖口依旧卷着,双手沾着新鲜药泥。他方才在寨西替人敷药,药箱还背在肩头。
顾明鸢看向他:“后山远处的那片原始森林,一个叫祖荷的药女,进山采药三天没回来。她的路线你可能不熟,但通过灵流感知痕迹,你认得出。”
何苦没有追问。他把袖口放下来,向上托了托肩上的药箱。
“从哪边上?”
“东面进去。翻两道梁,有一片老柴胡坡,她常去那里。”
何苦点头,转身出了药庐。
走出几步,陈述白追出来,递了一包干粮。何苦接过,径直往东坡而去。
他循着东坡老路往上走,翻过两道山梁。那片老柴胡坡他来过几次,路径记得清楚。天边暖阳沉落时,他到了崖边。
风从谷底翻上来。他蹲下来,贴着地面嗅了嗅。那股极淡的灵子余味贴着地面,没有完全散尽。
这味道他认得。年轻的时候,他替人渡反噬。背上灼伤发作,陪他一起熬过漫漫长夜的那个人,身上就带着这种类似的气息。灵流封锁。被压制过的人,会有一阵子喘不上气,腿发软,站不稳。
在崖边站不稳,就是坠崖。
他绕到崖下,在低矮的乔木丛间望见一道身影。人俯卧在地,头歪向一侧,长发铺散开来,盖住半张脸。
右手仍保持着攥握东西的姿势,掌心却是空的。不远处,背篓翻倒,柴胡散落一地,根须上还裹着泥土。
何苦蹲下身,逐项查验,而后轻轻翻转尸身。辨认面容,确认正是祖荷。
她衣衫完好,并无撕扯破损,体表没有刀口,也不见棍棒击打留下的瘀青。身上所有外伤,皆是坠崖磕碰造成。
在她手腕处,一道陈年旧痂轮廓分明,痂皮边缘新添一处摩擦蹭出的血痕。再看向脚边:碎石被剐出两道浅沟槽,痕迹从崖壁一路向下,终止在她身侧。
致命伤在头部:左侧太阳穴撞上崖底凸起的岩石,颅骨凹陷一小块,渗出来的血把发丝黏在石面上。这一击,当场毙命。除了坠崖留下的痕迹,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物理痕迹。
他弯腰搜索,在不远处找到了那台通讯设备。屏幕已经摔得碎裂,好在设备依旧亮着,碎裂的屏面上还留有一块完好的区域,能清晰看见贡献值界面,跳动的数字堪堪停在半途。
何苦心底暗忖:这是对方试图收买她,谈判破裂后,遗落在此,被祖荷死死攥在了手里。
他抬头,崖壁老松的枝丫上挂着药篓。他攀上去取下,篓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。
然后他开始捡柴胡。一株一株,根上还裹着泥土。他用袖子轻轻拭去浮土,放进药篓。
捡完,他站起身,朝山下寨子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没有先去寨子里报信。他转身,去往七公里外的千塘塆,找老友唐守缺。
唐守缺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独臂抡斧,一下一下,劈得慢,却落得极准。何苦站在门口,开口说道:“夯吉寨的祖荷医师,掉下悬崖摔死了。”
唐守缺的斧子骤然停在半空。
“在哪?”
“雾莽岭断魂崖。”
唐守缺将斧子插在柴墩上,空着手随他出门。
等二人赶回崖下,天色已经暗了。顾问原已经先到。没人通知他,他是听赶集的人传了消息,独自寻来此处。
顾问原已经用锄头挖出一个浅坑。他左手尚能活动,右手却使不上力气,是多年异能反噬留下的旧伤。他正要将遗体拖进坑内,看见来人,便停下动作。
三人彼此相识,没有多言,一同将祖荷轻轻安放坑中,替她理好衣衫,再回填泥土。
唐守缺没有说话,四下搜寻石块。大块的搬不动,就捡小块的。独臂环抱住石头,从坡上拖到坡底,地面被拖出浅浅一道沟。石块一块一块叠起,堆成一座低矮的坟冢。
何苦把药篓放在坟边,篓中柴胡依旧完好。他从篓里挑出几株品相较好的,根须朝内、叶片朝外,端端正正摆在坟头。
三人分开各自做事。收尾时,何苦将药篓挂在坟边的杉树上,绳绕两圈,牢牢打了个死结。
顾问原低声开口:“她采了一辈子药。这篓里,还装着她最后采的大半筐柴胡。”
唐守缺搬完最后一块石块,缓缓直起身。空荡荡的左臂垂在风里,指尖沾满泥土。他抬眼,默然望向山下。
三日后,县里片区组来了人。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办事员,颈间挂着 “片区管理处” 的工牌。二人登上崖顶巡查一圈,拍完现场影像,便找到何苦例行问话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当时什么情况?”
“人已经坠崖身亡。此处崖势陡峭,是采药人常走的山路。”
来人微微点头,低头在记录本上飞速落笔。全程问话不到一刻钟,临走前,其中一人拿出印章盖在卷宗末尾,淡淡对同伴说道:“行了,意外事故,签字归档。”
何苦目光微沉,清晰看见章面刻着四字 —— 不可抗力。
他始终沉默不语。待两人彻底走远,他蹲下身,将坟前被山风吹歪的几株柴胡,一一重新摆正。
时间回溯,五日前,山脚客栈。
执行者坐在床沿,掌心的折叠屏泛着冷光。屏幕上的加密信息仅有两行,末尾附着一行极小的备注字。
“沱江后山,苗家药女,祖荷。方式自定,佣金已入信守谦账户。此人不在任何系统档案中,没有记录与标记,做完即销。”
他合上折叠屏,揣进夹克内袋。指尖在袋口轻轻一顿,随即起身推门,孤身踏入深山浓雾之中。
当他走出大山时,脸上露出压抑不住欣喜。
他的手臂开始酸麻,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双手相互揉搓。
然后他掏出折叠屏,发了一条信息:“已办。意外。”
对面回了一个字:“销。”
他把记录删掉,起身下山。
蓉城。青囊堂。
雨刚停。姜采莉坐在诊桌前,把上午的脉案逐一归档。顾念安在里间整理药材,铜钱压在笔记本上,纸页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。顾开儒在院子里翻晒一批受潮的黄芪,右腿边靠着那根杉木拐杖。
门口进来一个男人。四十来岁,深灰短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走到诊桌对面坐下,把左手腕搁在脉枕上。
“姜医生,顾大夫不在?”
“她去湘西了。我替她坐诊。”
“那…… 还是老样子。手臂酸麻,入夜更重。”
姜采莉两指搭上他的寸口。指腹下脉象沉涩,关尺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滑脉,像一条埋在泥沙下的暗线。她往下压了一分,那道滑脉跳了一下,随即散开。
她认得这种脉。顾明鸢的脉诊记录本里写过,长期接触噬族灵子场的人,脉象里会有这道暗线。
她的目光从他手腕上掠过。袖口下,有一道极浅的暗紫色裂痕,从腕骨内侧往外延伸了半寸,又隐入皮肤。
她收回手。手指在脉枕边缘按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
“还是上次的方子。” 姜采莉翻开脉诊记录本,笔尖落下,“先吃七天。别做重活。”
男人微微点头,站起身,从口袋摸出一张印有贡献值的电子卡片。卡片正面镌着炎国火龙国徽,右下角标注数字 20,等值两千币,背面印着使用条文。他把卡片搁在诊桌边角,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忽的顿住。
姜采莉目光扫过卡片,开口出声:“董先生,等一下,本次诊费应收 15 贡献值,折合一千五百币。你这张多给了 5 点。”
“姜医生,多的就算你的小费了,还免费附赠一个消息给你。”
他侧转过半张脸,声音平静,“最近山里有人采药,摔了。”
姜采莉握着的笔尖骤然停住。
“哪座山?”
“我也不清楚具体地点,只听说是夯吉寨的医师。”
男人离去,脚步声在巷间起落数下,转瞬被山风卷散。
顾念安从里屋走出来,手中端着一碗姜茶。一眼瞥见姜采莉神色凝重,她轻手将茶碗搁在诊桌一角。
“怎么了?”
姜采莉抬眸,嗓音压得低沉:“五天前收到师父的消息,祖荷出事,让你调查知善堂的采购单有眉目了吗?”
“图片刚发你灵讯聊天软件了,注意查收。”顾念安平静说道。
随后翻开随身的笔记本,笔尖落下,在第一行写下一行字:
“祖荷,坠崖,待查。”
第二行,她添上新的一行:
“从那份作废的采购单来看,他们一直在针对祖荷,曾出价收买,采购被拒,残片证据留存。”
写完,她把铜钱压回笔记本封面上。铜钱边缘在纸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。
顾念安看着那行字,没问为什么这么记。她只问了一句:“药材库还剩多少?”
姜采莉翻开台账:“柴胡,三成。够煎半个月。其他药材,按现有配伍,够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顾念安重复了一遍。她把姜茶端起来,递给姜采莉,“先喝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姜采莉接过,搁在掌心,没喝。
诊室外,雨又开始下了。细密,绵长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磨一把刀。
五天前的湘西苗寨。
顾明鸢在药庐里收到何苦托人传来的口信——祖荷在雾莽岭断魂崖坠亡,人已经安葬。她把分析仪打开,发了一条加密讯息给姜采莉。只有一行字:“祖荷,坠崖。安葬完毕。知善堂采购单,你那边核。”
发完,她把分析仪搁在石台上,转头看向坐在门槛上的林觉尘。
“明天走?”
“嗯。”
“伸手。”顾明鸢坐在摆放脉枕的桌子前。
林觉尘把左手伸过去。顾明鸢两指搭上寸口,比上次按得更深。掌心灰白残印末端墨点已淡,但线本身没有变短。
“古城那边灵子混杂,若是掌心发热、纹路异动,立刻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顾明鸢收回手,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,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。暗褐色,指尖大小。
“陈述白配的缓劫丸,压反噬,稳劫印,你拿着。”
林觉尘接过来,放在掌心看了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跟陈述白学的?”
“没学,他给我的。”顾明鸢把瓷瓶收好,“他说你进古城之前得带着。”
林觉尘把药丸收进贴身衣袋。
“鸢姐。”只有他们独处时,他才敢像小时那样叫她。
她抬头。
“你回蓉城之后,别只顾接诊。物证链条不能断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应。起身进屋,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油纸包裹的干柴胡。
“路上煎水。稳脉定神。”
林觉尘接过,纳入背包侧袋。
顾明鸢立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拇指轻抵裤缝,良久低声道:
“祖荷的事,姜采莉在查。她擅证物溯源。”
林觉尘道:“你守药材库、验残纹物证。各司其职。”
她轻轻应声:“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