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刚过,江南的雨便缠缠绵绵落了好几日。
苏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里,青瓦白墙都浸在水雾里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滑,行人撑着油纸伞,慢慢走着,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。
柳沉舟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苏州府。
轻车简从,只有两个随从跟着。一辆青布篷车,车帘半掀,露出里面坐着的人影。一身青袍,面容清癯,眉眼深邃,下巴上蓄着少许胡须,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,眼神却沉得像浸了几十年的墨。
他是新任江南巡按,奉旨巡查江南吏治、体察民情。明面上是监察御史的差事,实则暗地里,是查访南陈旧部的踪迹。
三十年前南陈覆灭,不少旧臣隐姓埋名,散落在江南一带。这些年暗中蛰伏,蠢蠢欲动。他这次南下,就是要把这些人一一揪出来,或是收为己用,或是斩草除根。
谢家,就是重点。
当年谢家的谢衡,也就是谢微萤的祖父,是南陈的吏部尚书,深得先帝信任。南陈灭亡时,谢衡率族归降,却也保下了不少南陈旧臣。这些年谢家在江南扎根,人脉极广,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南陈的旧人。
柳沉舟的父亲,当年就是谢衡的下属,冤死在大靖军下。他这次来,既是查案,也是复仇。
马车缓缓驶进苏州城,在知府衙门门口停下。
衙门里的差役连忙迎上来,见是巡按大人的仪仗,连忙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同知刘安便匆匆迎了出来。张维刚接了调令,正在收拾行李,一应事务暂时都由刘安署理。
“柳大人!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 刘安拱手行礼,脸上堆着笑。
柳沉舟下了车,微微颔首:“刘同知客气了。本院奉旨巡查江南,今日到苏州,叨扰了。”
“大人说哪里话。” 刘安连忙侧身引路,“大人一路辛苦,快请进。下官已经备了接风宴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柳沉舟也不推辞,跟着往里走。
进了二堂,分宾主坐下。差役奉上茶来。
刘安笑着道:“大人一路过来,可还顺利?江南这几日多雨,路不好走。”
“还好。” 柳沉舟端起茶,抿了一口,淡淡道,“江南山水好,就是雨多了些。”
他目光扫过堂内,看似随意,实则将衙署里的陈设、人员都看在眼里。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 刘安赔着笑,“等雨停了,下官陪大人四处看看。苏州的园林,可是江南一绝。”
柳沉舟不置可否,话锋一转:“本院一路过来,听闻民间议论不少啊。好像是…… 关于谢家姑娘的事?”
刘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大人也听说了?都是乡民无知,以讹传讹。就是水月庄谢家的姑娘,被陛下赐婚太子妃,民间便有些闲话。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哦?” 柳沉舟抬眼,眸色深深,“什么样的闲话,能传得这么厉害?连本院在船上都听见了。”
刘安心里打了个突。
巡按大人问这个做什么?
他打了个哈哈:“也没什么,就是说谢姑娘养在乡野,不懂规矩,还有什么命格之说。都是旁门左道的话,当不得真。”
柳沉舟看着他,看了片刻,忽然淡淡笑了笑:“是么。看来这谢家姑娘,倒是个话题人物。”
他没再多问,端起茶喝茶。
刘安心里七上八下的,摸不准这位巡按大人的意思。
这位柳巡按,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办案严苛。他突然问起谢家的事,不会是想查什么吧?
接风宴设在衙署的后堂,摆了一桌酒席,都是江南的特色菜。
席间,刘安陪着说话,说些江南的风土人情,吏治民情。柳沉舟偶尔应一声,话不多,却句句都在点子上。
酒过三巡,刘安借着酒意,旁敲侧击:“大人这次来江南,不知主要巡查些什么?下官也好提前预备。”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 柳沉舟淡淡道,“奉旨巡查吏治,看看地方民生。顺便…… 查些旧案。”
“旧案?” 刘安心头一跳。
“都是些陈年旧事了。” 柳沉舟笑了笑,“刘同知不必紧张。”
他笑得温和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。
刘安心里打鼓,却也不敢多问。
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。
宴罢,刘安安排柳沉舟在驿馆歇息。
柳沉舟进了房间,屏退左右。
随从低声道:“大人,咱们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先不急。” 柳沉舟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在瓦上,沙沙作响。
他望着雨幕里的苏州城,眸色沉沉。
“先摸摸情况。” 他缓缓道,“谢家那边,还有南陈旧部的踪迹,都要查。”
“是。” 随从应着,又道,“大人,刚才刘同知说的谢家姑娘的事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谢家姑娘……” 柳沉舟指尖轻轻叩着窗沿,“先看看。我倒想知道,这位敢造皇家流言、退太子婚事的姑娘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带着几分玩味。
敢在老虎头上拔毛,有点意思。
“还有,去查查玄妙观的李道长。” 他又道,“命格流言,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随从躬身退下。
屋里只剩下柳沉舟一个人。
他从随身的行囊里,取出一个旧木匣。
木匣是紫檀木的,磨得发亮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打开来,里面是一本旧名册,封面泛黄,写着 “南陈百官录” 几个字。
他翻到 “吏部” 那一页,指尖落在 “谢衡” 两个字上。
谢衡,南陈吏部尚书,谢玄甫的父亲,谢微萤的曾祖父。
当年南陈覆灭,谢衡降了大靖,却暗中保下了不少旧臣。这些人散落在江南各地,成了如今复旧的火种。
他这次来,就是要把这些火种,一个个都挖出来。
谢家,首当其冲。
柳沉舟指尖摩挲着 “谢衡” 两个字,眸色冷了下来。
父亲当年,就是死在谢衡手里。
这笔账,也该算了。
雨还在下,打在窗棂上,沙沙作响。
屋里的烛火晃了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高大,沉冷。
一场针对谢家的暗局,便在这江南的雨夜里,悄然布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