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的时候,天已经放晴了。
太阳出来,照得满城都是光。树叶上的水珠滚落下来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小小的水洼。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,还有栀子花的甜香。
柳沉舟换了身寻常的青布长衫,带着一个随从,微服出了驿馆。
“大人,咱们去哪儿?” 随从低声问。
“玄妙观。” 柳沉舟淡淡道。
玄妙观在城东的山上,香火很旺,平日里烧香许愿的人络绎不绝。命格流言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,他得去看看。
两人一路往城东去。街上人来人往,很是热闹。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,卖些时令果子、胭脂水粉。路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,说着闲话。
柳沉舟一路走,一路听着。
果然,不少人都在议论谢家姑娘的事。
“听说了吗?谢家那姑娘,命格不好,太子妃怕是做不成了。”
“我看未必。前几日张知府都调进京了,听说就是因为散播流言。”
“真的假的?皇家这是认了这门婚事?”
“谁知道呢。皇家的事,咱们老百姓哪说得准。”
议论声飘进耳朵里,柳沉舟不动声色。
看来这流言,还真是有意思。
半个时辰后,到了玄妙观。
观里香火鼎盛,烟雾缭绕,钟磬之声不绝于耳。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,很是热闹。
柳沉舟走进去,先在大殿上了炷香,捐了香油钱。
道童见他衣着不俗,捐的又多,连忙上前:“施主,可是要求签?”
“嗯。” 柳沉舟点点头,“求支仕途签。”
“施主请随我来。” 道童领着他,往后面的丹房去。
李道长正在丹房里打坐,见有人来,缓缓睁开眼。
“施主是来求签的?”
“见过道长。” 柳沉舟拱手,“在下是做绸缎生意的,来江南进货。想求支签,问问仕途顺不顺。”
李道长点点头,拿起签筒,递给他:“施主摇吧。”
柳沉舟接过签筒,轻轻晃了几下,掉出一支签来。
他捡起来,递给李道长。
李道长接过,看了看,捻着胡须道:“施主这支签,是中平签。仕途看似平顺,实则暗藏波折。切记谨言慎行,莫管闲事,方能安稳。”
柳沉舟听着,忽然笑了笑:“道长说得是。只是在下听说,贵观前阵子给谢家姑娘批的命格,很是灵验?”
李道长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施主听谁说的?”
“坊间都在传。” 柳沉舟淡淡道,“说谢家姑娘命格清寒,福薄气弱,受不住大富大贵。不知是道长亲自批的?”
李道长捻着胡须,打了个哈哈:“都是乡民以讹传讹。贫道不过是随口说了句姑娘体质偏弱,哪有什么命格之说。旁门左道的话,当不得真,当不得真。”
他说得含糊,眼神却有些闪烁。
柳沉舟看在眼里,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老道心里有鬼。
看来这命格流言,果然是人为的。
他也不点破,漫不经心道:“是么。在下还以为,谢家祖上是南陈旧臣,命格上带了前朝的气数,所以才受不住本朝的富贵呢。”
这话一出,李道长脸色猛地一白。
手里的签筒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施…… 施主胡说什么!”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谢家是堂堂本朝官宦世家,怎么会是南陈旧臣!施主可别乱说,这可是杀头的罪名!”
柳沉舟看着他惊慌的样子,心中已经确定了。
谢家果然和南陈有牵扯。
这老道知道内情。
他淡淡笑了笑:“道长急什么。在下也是听人瞎说的。随口问问罢了。”
“这种话可不能乱说!” 李道长定了定神,板着脸道,“施主要是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贫道还要打坐。”
这是下逐客令了。
“叨扰道长了。” 柳沉舟也不多留,拱手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
出了丹房,随从低声道:“大人,这老道……”
“心里有鬼。” 柳沉舟淡淡道,“盯着他。看看他跟什么人来往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。
柳沉舟走在前面,眸色沉沉。
谢家与南陈有旧,这事基本是坐实了。
只是,不知道谢玄甫知不知道这些。还是说,他一直都知道,只是瞒着朝廷。
还有那位谢家姑娘,她知不知道自己家族的秘密?
她造流言退婚,是单纯不想入宫,还是…… 另有原因?
他心里盘算着,脚步不停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水月庄的方向。
山峦叠翠,云雾缭绕,隐隐约约能看见庄子的一角飞檐。
那位谢家姑娘,就住在那里。
他忽然有些想见见这位姑娘。
能把江南搅出这么大风波,还能让太子亲自出手收拾残局的女子,到底长什么样。
“走,去水月庄附近看看。” 他忽然道。
随从愣了愣:“大人,咱们要去水月庄?”
“不进去。” 柳沉舟道,“就看看。”
他倒要看看,能养出这样女儿的庄子,是什么样的。
两人转了个方向,往水月庄的方向去。
路不太好走,都是乡间小路。两边都是稻田,绿油油的,风一吹,翻起层层绿浪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远远便看见水月庄了。
庄子建在水边,周围都是荷塘。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,粉白嫣红,映着白墙黑瓦,像一幅水墨画。
柳沉舟站在树后,远远望着。
庄子很安静,能听见里面的鸟鸣声,还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。
看了片刻,他转身道:“走吧。”
“大人,这就回去了?” 随从问。
“嗯。” 柳沉舟淡淡道,“有的是机会见。”
他这次来,不是打草惊蛇的。
先摸清底细,再慢慢动手。
两人往来路走。
柳沉舟走在前面,青布长衫的背影融在绿色的田野里,看着寻常,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凝。
江南的水很深。
他倒要看看,这谢家的水,到底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