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柳沉舟借着巡查乡野水利的由头,又去了一趟水月庄附近。
刚过端午,江南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。田里的稻子长得正盛,齐腰高,绿油油的。田埂上长着些狗尾草,风一吹,轻轻晃着。
柳沉舟穿着一身素色便服,带着随从,沿着田埂慢慢走。像是游山玩水的文士,一路走一路看,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田里的庄稼。
“大人,前面就是水月庄了。” 随从低声道。
柳沉舟抬眼望去。
庄子就建在溪边,竹篱围着院子,篱上爬着些牵牛花,紫的蓝的,开得热闹。篱边种着几棵柳树,柳枝垂下来,拂着水面。
院子里很安静,能听见女子的说话声,清清脆脆的,像溪里的泉水。
柳沉舟脚步一顿,走到一棵大柳树后面,藏住身形。
隔着竹篱,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。
溪边的青石板上,坐着个姑娘,穿着一身月白细布裙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。她手里捏着几颗小石子,正教身边的丫鬟打水漂。
“看着,手腕要平,用力要轻。”
她声音清清脆脆的,说着,指尖一送,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,点出一串水圈,一直飘到溪对面。
“哇!姑娘好厉害!” 丫鬟拍手笑,“我怎么都不行。”
“多练练就行了。” 姑娘笑了笑,眉眼弯起来,像两弯新月。
柳沉舟站在树后,看着她。
这就是谢微萤?
比他想象的要年轻,也明艳。
江南的水汽养出来的灵秀,却又带着几分山野间的洒脱,不似京里贵女那般拘着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浸了阳光的湖水,很好看。
他看着她拿起石子,又打了一个水漂,动作轻盈又利落。
不像养在深闺的世家女,倒像是常年在山水间跑惯了的。
难怪敢造太子的流言,敢退皇家的婚。
果然是个胆大包天的主。
正看着,谢微萤像是察觉到什么,忽然转过头,往这边看过来。
柳沉舟立刻往后缩了缩,藏在树干后面。
心跳快了半拍。
隔了片刻,他再探出头去看。
谢微萤已经转回头去了,继续跟丫鬟说笑,像是刚才只是随意一瞥。
柳沉舟松了口气。
反应倒是机敏。
他站在树后,又看了片刻。
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。
她左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子,样式古朴,镯头刻着小小的莲纹,花瓣细碎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柳沉舟眸色微深。
这莲纹银镯,是南陈士族女眷的制式。当年南陈宫中的女官,还有士族的家眷,都戴这种镯子。
谢微萤一个大靖官宦家的姑娘,怎么会戴南陈的旧物?
看来,谢家果然藏着不少秘密。
他心里盘算着,没再多待,转身悄悄走了。
走出老远,随从才低声道:“大人,咱们就这么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 柳沉舟淡淡道,“还能进去不成。”
“那姑娘…… 看着倒是个寻常姑娘。” 随从道。
“寻常?” 柳沉舟笑了一声,“寻常姑娘,能把江南搅得满城风雨?能让太子亲自出手收拾残局?”
随从想想也是,便不说话了。
两人一路往官道走。
柳沉舟走在前面,指尖轻轻叩着。
莲纹银镯,南陈旧臣,命格流言,退婚……
这些线索串在一起,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方向。
谢家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谢微萤退婚,也未必只是不想入宫那么简单。
他倒要好好查查。
回到驿馆,柳沉舟坐在案前,翻着属下送来的密报。
都是关于水月庄的情况。
庄里的下人,护院,管事,一一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他指尖划过名单,停在 “谢奎” 两个字上。
谢奎,水月庄护院,三十年前入府,据说以前是当兵的,武艺不错。
三十年前……
正好是南陈灭亡的时候。
柳沉舟眸色沉了沉。
“去查这个谢奎。” 他对随从道,“查查他的底细,三十年前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是。” 随从应声下去了。
柳沉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南陈覆灭那年,不少禁军溃散在民间。谢奎如果是南陈禁军,那谢家窝藏南陈旧部的罪名,就坐实了。
只是,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。
他这次来江南,明面上是巡按,实则手里兵权有限。真要动谢家,得有十足的证据,还得有京里的配合。
不急。
慢慢来。
他睁开眼,眸色锐利。
谢家这颗棋子,他要慢慢下。
而此时的水月庄里,谢微萤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望着柳树的方向。
晚晴蹲在旁边洗衣服,抬头道:“姑娘,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 谢微萤收回目光,淡淡道,“刚才好像有人在树后面。”
“啊?有人?” 晚晴一愣,“谁啊?小偷?”
“不像。” 谢微萤摇摇头,“看着像个文士。”
方才她打水漂的时候,隐约看见树后面有个人影。等她看过去,又不见了。
不知道是什么人。
“可能是路过的吧。” 晚晴道,“这附近常有游山玩水的文人。”
谢微萤没说话,指尖摩挲着腕上的银镯。
这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,说是祖传的。她从小戴到大,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方才那人,不会是冲着这镯子来的吧?
她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一个旧镯子而已,谁会在意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 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。
晚晴连忙拧干衣服,跟着她往回走。
夕阳落在她们身后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溪水里的荷花随风轻轻晃着,暗香浮动。
没人知道,这平静的水月庄外,已经有一双眼睛,悄悄盯上了她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