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上旬的时候,张维等人收拾行李,动身入京了。
苏州城的百姓都来相送,说是舍不得清官。可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明升暗降,张大人这是失势了。
没了张维这些挑事的地方官,江南关于谢家姑娘的流言,果然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茶馆酒肆里的话题,慢慢从谢家女的命格品行,转到了新上任的知府是谁,今年的稻子收成好不好。
水月庄前,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。
管事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,天天盯着姑娘的院门,出入也松快了许多。只是谢微萤自己,反倒不怎么出门了。
每日里,不是在书房看书,就是在院子里喂鱼,或是坐在廊下做针线。安安静静的,倒像换了个人。
晚晴有时候会嘀咕:“姑娘,之前天天想着往外跑,如今能出去了,怎么反倒不出去了?”
谢微萤手里捏着针,正绣着一朵兰花,闻言头也没抬:“出去做什么。看别人指指点点?”
“可是…… 流言都快没了呀。” 晚晴道,“现在外面都没人说姑娘的坏话了。”
“没人说,不代表没人记得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针尖穿过绸缎,带出细细的丝线,“再说了,出去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闹也闹过了,法子也想过了,婚没退成,反倒让她看清了些事情。
凭她这点小聪明,在真正的权力面前,根本不堪一击。太子轻轻一招,就化解了她所有的手段。
再闹下去,也没什么意思。
不如安安静静待着,走一步看一步。
她就不信,这一辈子,就真的只能困在深宫里。
“对了,老爷的信里,说婚期定了吗?” 谢微萤忽然问。
“还没说呢。” 晚晴道,“只说礼部在择吉日,定了会来信的。”
谢微萤 “嗯” 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婚期越近,她动身的日子就越近。
滁州的计划,也该好好盘算盘算。
正说着,院外传来驿卒的马蹄声。
晚晴眼睛一亮:“来了?肯定是老爷的信!”
她连忙跑出去,不多时,拿着一封信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诧异:“姑娘,不是老爷的信。是礼部的文书,说纳采吉日定在这个月二十八。”
谢微萤手里的针线顿了顿。
二十八……
还有半个月。
纳采之后,就是纳吉、纳征,然后就是启程入京。
算起来,七月初就能走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 晚晴看着她,有些担心。
“知道了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将针线放下,“跟管事的说,按日子预备着。别误了礼。”
“姑娘真的要……”
“不然还能怎么样?” 谢微萤抬眼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总不能抗旨吧。”
晚晴看着她的笑容,心里却知道,姑娘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果不其然,当天夜里,谢微萤就跟晚晴算起了路程。
“纳采之后,纳吉纳征大概要十天。七月初五左右启程。走水路,沿运河北上,到滁州大概要十日。” 谢微萤指着地图,“滁州码头大,人多,容易混出去。出了码头往西南走,进了山,他们就不好找了。”
晚晴凑过来,看着地图,小声道:“姑娘,咱们真要走啊?万一被抓回来,可是抗旨的大罪。”
“抓不着的。” 谢微萤道,“滁州多山,林深树密,躲进去就不好找。等他们找不着,自然就回去了。”
她都盘算好了。
到了滁州,借口上岸散心,趁人不备就走。带足银子,往西南去,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,隐姓埋名,过一辈子。
总比进宫强。
“姑娘,奴婢跟你一起走。” 晚晴道,“奴婢伺候姑娘。”
“不用。” 谢微萤摇摇头,“你跟着我,反而目标大。到时候我自己走,你就跟他们说,我失足落水了,找不到人。他们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“姑娘!” 晚晴急了,“奴婢怎么能丢下姑娘一个人!”
“听话。” 谢微萤看着她,“我一个人,目标小,好躲。你跟着我,反倒麻烦。等我安顿好了,自然会派人来接你。”
晚晴眼圈红了,还想再说,却被谢微萤打断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晚晴看着姑娘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好点了点头。
两人又对着地图,细细盘算起来。
哪里上岸,哪里进山,走哪条路,带多少东西,一一都商量妥当。
夜色渐深,屋里的烛火跳啊跳的,映着两个凑在一起的身影。
而此时的苏州府衙,柳沉舟也在看着江南的地图。
他指尖落在水月庄上,眸色沉沉。
张维走了,流言平息了,谢家暂时安稳了。
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“大人,京里来消息了。” 随从进来,躬身道,“吏部的调令,让大人秋后入京,任大理寺少卿。”
柳沉舟抬眼:“哦?”
“是。” 随从道,“说是沈大人举荐的。”
柳沉舟唇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沈敬之举荐他,无非是想拉拢他。
正好。
他正想入京呢。
江南这地方,小打小闹没意思。要下大棋,就得去京城。
谢家的事,也得到京城去,才能玩出大动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 他淡淡道,“回吏部,就说臣奉旨。”
“是。”
随从退下之后,柳沉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月色很好,银辉洒满了院子。
他望着京城的方向,眸色深深。
京城,才是真正的棋局。
他倒要看看,那位太子殿下,那位谢家姑娘,在京城的棋盘上,会走出什么样的棋。
还有沈敬之,谢玄甫……
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他收拾了桌上的文卷,将谢奎的密报夹在最底层。
不急。
等入了京,再慢慢跟他们算。
月色如水,洒在江南的大地上。
水月庄安静,府衙安静,仿佛一切风波都平息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风暴前的平静。
更大的风浪,还在后面。
而礼部择定纳采吉日的文书,正快马加鞭,往金陵谢府送去。
一场关于太子妃的婚事,正式提上了日程。
远在京城东宫的萧景珩,接到礼部的奏报时,只是淡淡点了点头。
他望着南边的方向,眸色深了深。
谢微萤……
很快,就能见面了。
他倒要看看,这位敢跟他隔空博弈的谢家姑娘,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
殿外的风卷着桐花,簌簌落下。
一场跨越千里的相遇,已经在酝酿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