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刚歇,江南的空气里浸着潮润的水汽。水月庄的回廊下还滴着檐水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,晕开一圈圈浅印。院中的荷叶被雨水洗得透亮,绿得晃眼,风一吹,滚落下满盘的水珠,噼里啪啦砸在水面上,惊得红鱼四散游开。
谢微萤坐在书房里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桌上摊着江南各乡绅的名录,墨迹还新,是管事谢忠昨日刚抄来的。
谢忠站在案前,躬身回话:“姑娘,这几日老奴跑了吴县、常熟、昆山三个县。族老那边,七房的叔公愿意牵头,其余几房也都点了头。只是外面的乡绅,有些顾虑。”
“顾虑什么?” 谢微萤抬眼,声音清清淡淡的。
“怕触怒朝廷,落个妄议宫闱的罪名。” 谢忠道,“王举人那边,老奴去了两趟,都推脱说身子不适,不愿掺和。还有李乡绅,说皇家的婚事,轮不到地方乡绅说话,怕引火烧身。”
谢微萤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早料到会这样。
乡绅虽有名望,却最怕沾惹朝堂是非。平白无故的,谁也不愿担 “妄议宫闱” 的罪名。
“你再去一趟。” 她缓缓开口,“跟他们说,不是要他们抗旨,是请他们以体恤乡梓的名义上书。就说江南女子素体偏弱,北地干燥风寒,恐水土不服,有碍皇嗣绵延。请陛下体察民情,另选京中贵女,以安国本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再跟他们说,这桩婚事本就是朝堂平衡的棋子。谢家姑娘入了宫,沈党容不得,太子也未必看重,到头来不过是个牺牲品。他们都是江南士林的脸面,眼睁睁看着同乡女子去当棋子,传出去,江南士林也没脸面。”
谢忠眼睛一亮:“姑娘说得是!老奴这就去说!”
这话站在乡绅的立场上,既全了他们体恤乡梓的名声,又点透了其中的利害。真要是谢家姑娘在宫里受了委屈,江南士族脸上确实无光。
“别急。” 谢微萤叫住他,“说话的时候,别提退婚,只说‘为皇家计,为乡梓计’。话要说得恳切,要处处站在朝廷的角度。别让人抓着把柄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 谢忠躬身应下,“姑娘放心,老奴拿捏得住分寸。”
当日下午,谢忠便又出门了。
先去了王举人家。
王举人年近六十,是苏州府有名的宿儒,门生故吏不少,在乡绅里很有威望。他要是点了头,其他人就好办了。
谢忠见了王举人,按谢微萤教的,细细说了一遍。
先是说乡梓情谊,又说皇嗣大计,最后点了句 “大人是士林表率,您要是都不说话,京里还以为咱们江南人都默认了这桩委屈事呢”。
王举人捻着胡须,沉吟半晌。
他之前不是不想管,是怕担风险。可谢忠这话,句句都在理。
皇家选妃,本就该选京中世家女子,熟悉宫规,身体也适配。弄个江南乡野女子进去,万一真水土不服,耽误了皇嗣,可不是小事。
再说,沈党把持朝政,太子初立,拿谢家女儿当棋子,这事本来就不地道。
“罢了。” 王举人叹了口气,“老夫就牵头出这个头。为了乡梓,也为了皇家体面。”
谢忠心中一喜:“多谢王大人!”
搞定了王举人,剩下的就顺利多了。
谢忠又跑了几家,有王举人牵头,又有谢氏族老附和,不少乡绅都纷纷应了。有的是出于乡谊,有的是看不惯沈党专权,有的是想卖谢家一个人情。
跑了五日,一共联络了十七位乡绅,都是各县德高望重之辈。
这日傍晚,谢忠回水月庄复命。
“姑娘,都成了。” 谢忠脸上带着喜色,“十七位乡绅都答应了,约定三日后在玄妙观后院聚议,拟公呈的稿子。”
谢微萤点点头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。
“知道了。你下去歇着吧。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 谢忠躬身退下。
屋里重又安静下来。
谢微萤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暮色。
天渐渐暗下来,远处的田野朦朦胧胧的,罩在一层薄雾里。蛙鸣声此起彼伏,混着风吹荷叶的沙沙声。
她知道,这一步棋,比之前的流言分量重得多。
民间流言,朝廷可以当耳旁风。乡绅联名公呈,就是民意。
就算皇帝不想认,也得掂量掂量江南士林的分量。
只是……
她眸色动了动。
那位太子殿下,会怎么接这一招?
之前的流言,他轻飘飘一招明升暗降就化解了。
这次呢?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茶汤微苦,像这眼下的局面。
不管怎么说,这步棋已经走出去了。
是成是败,就看京里的回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