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玄妙观,后山听松亭里围坐了十几位乡绅。 亭外松涛阵阵,道乐隐隐约约从前殿飘过来,混着茶香,倒也有几分清雅。小道士提着茶壶,来回添茶,脚步轻轻的,不敢打扰亭里的议论。
王举人坐在主位,捧着茶盏,缓缓开口:“今日请诸位来,为的就是谢家姑娘的事。大伙儿都说说自己的看法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的李乡绅便开口了,语气有些急:“王大人,依我说,这公呈不能上!皇家的婚事,陛下都定了,咱们这些乡绅上书算怎么回事?真追究下来,一个妄议宫闱的罪名,谁担得起?”
“李兄这话就不对了。” 另一个张乡绅立刻反驳,“咱们这怎么是妄议?咱们是为皇家着想!谢家姑娘自幼长在江南水乡,细皮嫩肉的,去了北边,天干风大的,万一水土不服,有个好歹,耽误了皇嗣,这责任谁担?咱们提前说出来,是替陛下分忧!”
“分忧?” 李乡绅冷笑一声,“说的好听。真要是惹恼了陛下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。沈党那边正愁抓不到把柄呢,咱们主动送上门去?”
“沈党又如何?” 张乡绅不服气,“沈党把持朝政多年,如今太子刚立,就拿谢家姑娘当棋子,拉拢谢家平衡朝局。这事儿满朝都知道,就咱们江南人好欺负?”
“就是!” 有人附和,“谢家本是中立世家,凭什么要把人家姑娘推出去当靶子?咱们江南士林,也不是好欺负的!”
一时间,亭里争执起来。 保守的怕事,激进的气愤,各说各的理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谢忠坐在末位,看着这阵势,按照谢微萤事先的吩咐,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。
“诸位大人,容老奴说句话。”
众人都看过来。 王举人点点头:“谢管家但说无妨。”
“诸位大人的顾虑,老奴都懂。” 谢忠不紧不慢道,“咱们这公呈,不是要逼陛下收回成命,是替乡梓陈情,替皇家考量。”
他顿了顿,慢慢道:“一来,谢姑娘自幼长在江南,体质偏弱,北地苦寒,万一有个闪失,耽误了皇嗣,岂不是有负陛下选妃的美意?二来,诸位大人都是江南士林的表率,体恤乡梓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陛下圣明,看了公呈,只会觉得诸位大人老成谋国,怎么会怪罪?”
“再说了,” 他笑了笑,“陛下要是准了,是陛下体恤民情。陛下要是不准,也自有圣断。咱们不过是尽乡绅的本分,怎么都落不到罪名上去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句句都在理。 亭里的争执声渐渐停了。 李乡绅捻着胡须,沉吟道:“这话…… 倒也有道理。”
“本来就是这个理。” 谢忠道,“咱们措辞委婉些,只说风土、说皇嗣,不提别的。挑不出半分错处。”
王举人点点头:“谢管家说得是。咱们就站在为朝廷着想的立场上,拟个稿子。措辞要恳切,要得体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都觉得可行。 之前的顾虑,被谢忠一番话打消了大半。 既全了名声,又没什么风险,还能卖谢家一个人情,何乐而不为。
当下便推举了两位擅长公文的秀才,负责拟稿。 众人又商议了半晌,定下了大概的意思,便散了。约好两日后再来,看稿子。
侧厅的帘后,谢微萤静静站着,把亭里的对话都听在了耳里。 晚晴站在她身后,小声道:“姑娘,成了。”
谢微萤微微点头。 成是成了。 只是比她预想的,要顺利些。 这些乡绅,看似各自盘算,其实骨子里都还是江南士族的傲气。沈党这些年压得太狠,他们也憋着口气。 这次的事,不过是借个由头,发泄出来罢了。
“走吧。” 她轻声道,转身往外走。 廊下的风卷着道乐飘过来,带着檀香的味道。她脚步平稳,裙摆扫过青石板,没半点声响。
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 稿子能不能拟好,能不能递到京里,京里又怎么接招,还都不好说。 路还长着呢。
两人顺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,夕阳落在她们身后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 松涛阵阵,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交锋,埋下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