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的声音清冽平稳,像殿外的晨风,凉丝丝的,没带半分情绪。
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江南乡绅,世代居于此地,体恤乡梓之情,也是有的。联名上呈,言语恳切,并无犯上之意,不必深责。”
话音落下,王恒心里咯噔一下。 太子这是…… 不怪乡绅? 谢玄甫也是一愣,随即心里一松。 太子这话,是站在乡绅这边?
还没等两人想明白,萧景珩又缓缓开口:“至于选妃之事,本是皇家与谢家的家事。谢太傅是谢家宗主,侄女婚事,自当由谢太傅定夺。父皇不如将公呈发还谢府,让谢太傅自行处置。既体恤了乡绅之情,也全了谢家的体面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,四平八稳。 既没说乡绅对,也没说乡绅错。 既没说婚事要成,也没说婚事要罢。 轻飘飘一句话,把球完完整整踢回了谢玄甫怀里。
王恒愣住了。 他本来以为,太子要么保谢家,要么顺坡下驴退婚。 结果倒好,太子直接把事扔给谢玄甫自己处理。 这算什么?
谢玄甫也愣了。 自行处置? 怎么处置? 要是他说婚事照旧,就是不顾乡绅之情,不顾女儿死活,连江南士林都要怨他。 要是他说不嫁,就是抗旨不遵,蔑视皇家恩典。 进退两难。
大靖帝坐在御座上,看着太子,眸色动了动。 随即缓缓点头:“太子说得有理。就依你。公呈发还谢玄甫,自行处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谢玄甫躬身应下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王恒站在班列里,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说什么。 太子都这么说了,他再反对,就是跟太子作对,也是质疑陛下的决定。 他只能悻悻地退回班列。
“退朝吧。” 大靖帝挥了挥手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 百官山呼,依次退朝。
谢玄甫站在原地,看着内侍递过来的公呈,黄绫封皮,沉甸甸的,像块石头压在手上。 他叹了口气,心里五味杂陈。 太子这一招,看似帮谢家解围,实则把所有压力都压在了他身上。 高,实在是高。
“谢太傅。” 身后有人叫他。 谢玄甫回头,见是吏部左侍郎冯进,笑着拱手:“冯侍郎。”
“太傅好福气啊。” 冯进笑道,“太子殿下体恤臣下,处处为太傅着想。真是好度量。”
谢玄甫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 体恤? 这哪是体恤,这是敲打。 告诉他,谢家的事,自己解决。解决不好,就是谢家的责任。
他拱了拱手,没再多说,转身往外走。 宫道上的梧桐落了几片叶子,风卷着叶子打了个旋,落在他脚边。 谢玄甫低头看着叶子,心里沉沉的。 这位新太子,年纪轻轻,手段却如此老道。 看来往后,谢家得更小心站着了。
另一边,沈敬之和王恒几人,沉着脸往宫门外走。 “大人,太子这是什么意思?” 王恒压低声音,“他就这么把事推回去了?”
“不然呢?” 沈敬之冷笑一声,“他还能怎么说?顺着乡绅的话退婚?那他太子的脸面往哪儿放?硬保谢家?那就是跟民意作对,跟江南士林作对。”
所以最好的办法,就是推给谢玄甫。 让谢家自己去头疼。 既不得罪乡绅,也不丢自己的脸面。 还让谢玄甫承他的情。
“好一招借力打力。” 沈敬之眯起眼,望着东宫的方向,“这位太子,比咱们想的要难对付。”
“那…… 那咱们怎么办?” 王恒问。
“急什么。” 沈敬之淡淡道,“公呈给了谢玄甫,他要是处理不好,有的是他的苦头吃。咱们等着看就是。” 他倒要看看,谢玄甫怎么接这个烫手山芋。 是送女儿入宫,还是抗旨不嫁。 怎么选,都够他喝一壶的。
几人说着,走出了宫门。 午门外的阳光刺眼,沈敬之眯了眯眼。 这场博弈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