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苏州城浸在栀子花香里,白墙黛瓦的巷子里,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白花瓣,落得人肩头都是。
宣旨的队伍从知府衙门出发,打头的内侍穿着绯红圆领袍,手里捧着明黄圣旨,身后跟着苏州府一众官员,浩浩荡荡往水月庄来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哒哒作响,引得沿路百姓都探头看。
“是宫里来的官!肯定是太子妃的事!”
“可不是嘛,婚期定了吧?”
议论声跟着队伍一路飘到水月庄门口。
管事的早就得了信,飞跑着进去禀报。谢玄甫连忙整了整正二品太傅官袍,领着全家老小到大门外接旨。
香案早已摆好,铺着红布,放着鲜果,香炉里燃着檀香,烟雾袅袅升上去。
内侍站在香案前,展开圣旨,尖细的声音朗朗响起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太傅谢玄甫,恪恭职守,累有勋劳。今太子大婚在即,谢氏女贤淑端方,册为太子妃。加授谢玄甫太子太保衔,赏银千两,锦缎百匹。婚期钦定九月十五,着谢家七月上旬送女入京,预备大婚诸仪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,满院子都是道喜的声音。
谢玄甫跪在地上,官袍下摆铺在青石板上,沾了些细碎的栀子花瓣。他深深叩首,声音沉稳厚重:“臣谢玄甫,领旨谢恩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起身接过圣旨,明黄的绸缎入手温热,沉甸甸的,像握着整个家族的荣辱。
苏州知府连忙上前拱手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:“恭喜谢太傅!贺喜谢太傅!太子太保衔,皇恩浩荡啊!往后太傅便是太子亲臣,前程不可限量!”
同知、知县一众官员也纷纷上前道贺,说着奉承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谁都知道,谢家这是彻底绑上东宫的战车了,往后圣眷只会更浓。
“同喜同喜。” 谢玄甫客客气气应着,吩咐管事,“引各位大人前厅用茶。备上今年的新茶,还有御赐的点心,都端上来。”
一众官员簇拥着谢玄甫往前厅去,说着朝里的事,说着江南的民情,句句都绕着谢家的恩典转。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,族中子弟得了信,也纷纷赶来道贺,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,连门槛都要被踏破了。
后院的绣楼里,却安静得很。
谢微萤坐在窗边的竹椅上,手里捏着半只没绣完的荷花。窗外的栀子花香飘进来,混着前院的喧闹声,一阵一阵的。
晚晴掀帘子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急色,裙摆都带起了风:“姑娘!宣旨了!老爷加了太子太保衔!婚期定在九月十五,老爷让咱们七月上旬动身入京呢!”
谢微萤手里的银针顿了顿,针尖扎过绸缎,带出一根细细的丝线,在素色的缎面上留下一点淡红的印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 她淡淡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姑娘……” 晚晴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这…… 这就定了?那咱们之前的计划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 谢微萤放下针线,抬眼望向窗外。
院中的石榴树结了满树青果,沉甸甸压弯了枝。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碎金似的落在地上。风一吹,树叶晃,光影也跟着晃,像一池碎金。
“定了婚期,又不是定了我的命。”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快得几乎看不见,“路还长着呢。谁走到最后,还不一定。”
晚晴看着姑娘的侧脸,明明是极柔和的轮廓,眼底却藏着不服输的劲儿。她就知道,姑娘不会就这么认命。
“前院那么多人,姑娘不去见见?” 晚晴问。
“不去。” 谢微萤摇摇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绷的木框,“无非是些奉承话,听着烦。再说了,现在见了,反倒落了巴结的名声。”
她知道,这些人今日来道喜,不过是看在太子太保的衔位,看在谢家未来国丈的身份上。真要是她退了婚,这些人怕是跑得比谁都快。世态炎凉,她从小在族里见得多了。
正说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,谢玄甫的声音传进来,带着几分疲惫:“微萤在吗?”
谢微萤站起身,迎到门口。
谢玄甫站在门口,刚应酬完前厅的客人,脸上带着几分倦色,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,在日光下泛着银辉。他看着侄女,神色复杂,有欣慰,也有几分愧疚,像是要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圣旨你都听见了?” 他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,端起晚晴递过来的茶,却没喝。
“听见了。” 谢微萤给他倒茶的手稳得很,“伯父加官进爵,是家族的喜事。”
谢玄甫端起茶,却没喝,叹了口气,茶盏盖轻轻磕着杯沿,发出细碎的声响:“什么加官进爵,不过是皇家的恩典,也是绑住谢家的绳子。”
他活了大半辈子,怎么会不懂帝王制衡之术。加封太子太保,看似尊荣,实则把谢家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。往后沈党再想动谢家,就得掂量掂量东宫的分量。可谢家,也再没了中立的余地。
“微萤,伯父知道你心里委屈。” 谢玄甫看着她,语气软了许多,“可生在世家,咱们的命,从来都不是自己说了算。你入宫之后,好好伺候太子,谨言慎行,谢家全族,都指着你呢。”
谢微萤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半晌,她才轻轻应了一声:“侄女知道。”
她没反驳,也没应承。
谢玄甫看着她乖巧的样子,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。他想说些宽慰的话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苍白。宫里的日子,哪是那么好过的。
“你也别想太多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,“太子殿下虽看着清冷,却是个明理人,有勇有谋,在边关五年,军心民心都服。你好好的,总不会亏了你。”
“嗯。” 谢微萤轻轻应了一声。
明理人?
她倒要看看,这位能跟她隔空博弈好几回合的太子殿下,到底有多明理。
谢玄甫又坐了片刻,叮嘱了几句嫁妆的事,说缺什么只管提,别委屈了自己,便起身往前厅去了。还有不少官员等着应酬。
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。
谢微萤走到窗边,望着前院的人来人往。
个个脸上堆着笑,说着吉祥话。
可谁又知道,这看似天大的恩典底下,藏着多少算计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,木质的纹理硌着指尖,有些粗糙。
太子太保,太子妃。
好一副君臣和睦的样子。
只是,这棋才刚开始。
谁输谁赢,还不一定呢。
风卷着栀子花瓣飘进来,落在她的裙摆上,洁白的花瓣,像一滴落定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