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下来第二日,谢玄甫便把管家谢忠叫到书房,吩咐妆奁之事。
书房案上摊着祖宗传下来的《婚仪规制》册子,泛黄的纸页,字迹工整,是谢家代代传下来的规矩。
“按一品太子妃的规制办,半点不能差。” 谢玄甫翻着册子,指尖点在 “妆奁” 那一页,“首饰十二套,头面、簪钗、耳坠、手镯,赤金的、白玉的、翡翠的,各备两套。衣裳四十八套,四季的,织金、妆花、刻丝、素绸,各十二件。木器三十六件,拔步床、梳妆台、多宝阁,都用紫檀木的,雕缠枝莲纹。还有文玩、字画、瓷器,都挑内库款的,别失了谢家的体面。”
“老爷放心。” 谢忠连忙应着,手里的笔飞快记着,“老奴都记下来了。这就去安排,件件都按规制来,半分不会差。银器找的是巷口老银匠,做了几十年了,最是规矩。绣娘也选的是府里最好的,针脚齐整。”
“嗯。” 谢玄甫点点头,又道,“姑娘的贴身物件,让她自己挑。缺什么,只管说。别委屈了她。”
“是。”
谢忠下去之后,整个水月庄便紧锣密鼓地备办起来。
银匠铺日夜赶制首饰,锤金錾花的声音从早到晚响个不停。绣房里十几个绣娘赶着做衣裳,针线飞舞,件件都绣得精致。木器行的匠人天天来送样品,雕花的样式、木料的成色,都要一一过目。进进出出,络绎不绝。
谢微萤每日都要核对妆奁清单。
晚晴捧着厚厚的册子,一样一样念,声音清亮:“赤金点翠头面一套,赤金镶红宝石簪钗十二支,赤金累丝手镯两对,白玉手镯两对,翡翠耳坠两副,东珠串两串……”
谢微萤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笔,听一样勾一样。字迹清隽,落在册子上,稳稳的。
“云锦衣裳十二套,织金妆花的,素绸的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 谢微萤开口,笔尖停在册子上,“素绸的多备两套,要月白、浅蓝的,素净些。料子要轻软的,里子用杭绸。”
“啊?” 晚晴愣了愣,抬头看她,“姑娘,大婚都是穿红的,宫里也讲究喜庆。素色的…… 会不会不妥?”
“入宫之后,总不能天天穿红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笔尖落下,勾了个圈,“素净的舒服,也不扎眼。”
晚晴哦了一声,连忙记下来。
她心里透亮,姑娘哪里是喜欢素净,是素色衣裳方便行动,颜色浅,混在人群里不显眼。这是还没放弃路上脱身的念头。
白日里,各样妆奁都摆出来查验,正厅里光彩夺目,赤金的、白玉的、翡翠的,摆了满满一院子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谢微萤件件都过目,摸一摸成色,看一看工艺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到了夜里,夜深人静,前院的人都睡了,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谢微萤才和晚晴在里屋,悄悄整理暗格的东西。
嫁妆最底下的樟木箱,侧面有个暗格,是早就打好的,隐蔽得很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樟木厚重,也能隔潮。
谢微萤把包好的碎银分成四包,每包二十两,用软布裹了,轻轻放进去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姑娘,带这么多银子?” 晚晴小声问,声音压得极低,“会不会太重了?到时候不好带。”
“穷家富路。” 谢微萤道,指尖轻轻拍了拍银包,“多带点,没坏处。真要是躲起来,处处都要用钱。”
她又把一柄短匕拿过来,用软布裹了裹,放在银子旁边。匕柄是牛角的,磨得发亮,刀刃锋利,是她让护院谢奎偷偷打的,平时藏在袖里都看不出来。
然后是滁州地界的地图,折成小小的方块,塞在暗格角落。上面细细标了各个山路、渡口、镇子,是她让谢忠找的,说是看山水,实则是画脱身路线。还有两套粗布衣裳,男装的,方便行事,料子耐磨,也耐脏。
东西不多,都很轻便,易拿易取。真要走的时候,随手就能拎走。
“姑娘,咱们真要在滁州……” 晚晴看着暗格里的东西,还是有些担心,“万一被发现了,可是抗旨的大罪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 谢微萤淡淡道,把暗格的隔板轻轻推上,严丝合缝,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,“有机会就走,没机会就入京。”
她也不是非要硬逃。
真要是没机会,进了东宫再想办法就是。
但有备无患,总没错。
再在上面铺几层素绸,放上首饰盒子,平平正正的。就算有人查嫁妆,也绝对查不到这里。
“好了,睡吧。” 谢微萤拍了拍手,直起身。
晚晴点点头,把东西都收拾妥当,吹熄了案上的烛火。
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银辉铺满了一地,落在樟木箱上,柔和得很。
谢微萤站在暗处,看着那箱子。
一箱箱的红妆,看起来是天大的福气。
可谁又知道,这红妆底下,藏着脱身的后路。
她转身走到床边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还有一个多月,就要启程了。
她闭上眼睛,心里慢慢盘算着路上的安排。
水路,滁州,上岸,进山……
一步步,都要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