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程前七日,谢氏族中设了饯行宴。
正厅里挂着大红幔帐,四角挂着红纱灯笼,暖融融的光铺满一屋子。摆了十几桌酒席,都是上好的席面,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。族中各房长辈、族老、旁支子弟,都来了。一来是送谢微萤入京,二来也是恭贺谢玄甫加官。
开席之前,族中辈分最高的叔公坐在主位,须发皆白,穿着团花寿字袍。他看着谢微萤,笑着点头,声音洪亮:“微萤啊,你是咱们谢家的福气。入了东宫,好好伺候太子殿下,为谢家光耀门楣,也为咱们江南士族争口气。”
“叔公说笑了。” 谢微萤站起身,微微福身,姿态端方,水红的裙摆轻轻晃了晃,“微萤省得。定当谨言慎行,不辱家门。”
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襦裙,领口袖边绣着细碎的兰草,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簪,明艳却不张扬,礼数周全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席上众人都暗暗点头。
都说这姑娘养在乡野,不懂规矩。如今看来,比京里的大家闺秀也不差。
酒过三巡,旁支的二婶端着酒杯过来,脸上堆着笑,胭脂涂得厚重,话里却带着酸气:“哎哟,我们微萤就是有福气。旁支的女儿,也能攀上太子殿下,将来可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,以后我们这些旁支,都得沾你的光呢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的人都顿了顿,气氛微微有些尴尬。
谁都知道,谢微萤是旁支所出,自幼养在水月庄,族里向来不怎么看重。这话明着夸,实则暗讽她出身旁支,走了狗屎运。
晚晴站在身后,气得脸都红了,手都攥紧了。
谢微萤却不动声色,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,酒液沾在唇上,泛着水光。她笑着道:“二婶说笑了。都是谢家的女儿,谁嫁都是家族的福气。再说了,旁支嫡支,不都是谢家人?二婶这话,倒像是见外了。”
不软不硬一句话,顶了回去,还占着理。
二婶脸上的笑僵了僵,干笑两声:“是是是,我说错话了。姑娘莫怪。”
她悻悻地坐回去,心里暗道,这丫头嘴皮子还挺厉害,果然是不好惹的。
旁边的族老听了,暗暗点头。
这姑娘,不卑不亢,是个能撑事的。往后入了宫,估计也吃不了亏。
席间你来我往,劝酒的,道喜的,攀关系的,谢微萤一一应对,礼数周全,滴水不漏。该喝的喝,该说的说,既不冷淡谁,也不跟谁过分热络。
一直到散席,都没出半分差错。
众人散去之后,谢玄甫叫住她,领去了书房。
书房里点着檀香,烟雾袅袅,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,吐着嫩芽。
谢玄甫坐在书案后,看着侄女,神色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。
“今日宴席上,你做得很好。” 他缓缓道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“二婶那人,就是嘴碎,心倒不坏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侄女没往心里去。” 谢微萤道,站在案前,身姿端正。
“嗯。” 谢玄甫点点头,顿了顿,又道,“入京之后,不比家里。宫里规矩大,人也杂。三宫六院的,都有自己的心思。凡事谨言慎行,别任性。要是受了委屈,就跟伯父说,伯父给你做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:“还有,太子殿下…… 你要好好伺候。他是储君,将来是要登基的。你是太子妃,要懂事,要帮着他。夫妻同心,才能站稳脚跟。”
谢微萤垂着眼,听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太子殿下看着清冷,不爱说话,但是个明理人,也有担当。” 谢玄甫又道,“边关五年,大小数十战,硬是稳住了北边。朝臣都服他。你好好跟他相处,总不会错。”
“还有,” 他像是想起什么,补充道,“宫里有位沈贵妃,是沈敬之的堂侄女,最是得宠。你别跟她起冲突,凡事忍让几分。皇后娘娘性子稳,你多去请安,总归没错。”
谢微萤轻轻应了一声:“侄女知道。”
谢玄甫看着她乖巧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
“伯父知道,你心里未必情愿。” 他声音低了些,“可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,这就是命。你…… 多担待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倒是有几分真心的疼惜。
谢微萤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抬头看向谢玄甫,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显眼。这些年,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,撑着整个谢家,也不容易。
“伯父放心。” 她轻声道,“侄女会好好的。”
谢玄甫点点头,挥挥手:“去吧,早些歇息。后日就要启程了,回去收拾收拾。缺什么跟管家说。”
“嗯。” 谢微萤福了福身,转身退了出去。
走到院子里,晚风一吹,带着几分凉意,吹得人头脑一清。
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,又大又圆,清辉洒了满地,像铺了一层霜。
好好的?
她心里轻笑一声。
她自然会好好的。
只是,未必按他们想的那样活。
她提着裙摆,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。
廊下的灯笼晃啊晃的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投在墙上,像一株挺拔的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