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八,宜出行,宜祭祀。
天刚蒙蒙亮,天边还泛着鱼肚白,水月庄就醒了。
谢微萤早早就被晚晴叫起来,净面梳妆。
换了一身素色的蓝布襦裙,领口绣着白色的兰草,素净得很。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,不施粉黛,脸上干干净净的,眉眼却依旧明艳。
今日是拜别家庙的日子。
家庙在庄子西边,两进的院子,围墙很高,种着两株古柏,苍劲挺拔,枝繁叶茂,遮得满院阴凉。石阶上长着些青苔,看着就有年头了。
谢玄甫带着族中男丁在前殿祭祀,谢微萤作为女眷,在后殿拜别。
香烟缭绕,牌位林立,从列祖列宗到她的父母,都供在那里。牌位都是黑木金字,擦得锃亮。
香案上摆着三牲祭品,香炉里燃着线香,烟雾袅袅升上去,模糊了牌位上的字。
谢微萤点了三炷香,双手举过头顶,深深拜了三拜。
然后将香插在香炉里,跪在蒲团上,又磕了三个头。
蒲团是蒲草编的,带着淡淡的草香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微萤今日辞庙,不日光景。” 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微萤自会行事,不辱谢家门户。”
说完,又拜了拜。
起身走到偏殿,那里供着她父母的牌位。
她站在牌位前,静静站了许久。
爹,娘。
女儿走了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还在的时候,总爱牵着她的手,在溪边看荷花。母亲的手很暖,总给她做桂花糕,甜甜的。母亲总说,我们微萤以后要自由自在的。
可到头来,她还是要走上世家女子的老路。
你们放心,女儿会好好的。
不会任人摆布的。
她在心里默念着,又深深鞠了一躬。
出了偏殿,谢玄甫在前殿等着她。
“拜完了?” 他手里拿着香,刚插完。
“嗯。” 谢微萤点点头。
“那就走吧,码头那边都预备好了。”
一行人出了家庙,往码头去。
码头上早就人山人海。
两艘大漕船停在岸边,船身挂满红绸,船头系着大红花,喜庆得很。一箱箱的嫁妆都已经搬上船,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,族里的,亲戚,还有地方官员。
见谢玄甫他们来了,众人纷纷围上来道喜。
“太傅大人,一路顺风!”
“姑娘一路保重!到了京里,别忘了咱们江南的父老!”
谢玄甫一一应酬着,拱手还礼。
到了船边,谢玄甫停下脚步,看向谢微萤。
风吹起她的裙摆,素蓝的颜色,在一片红绸里格外显眼。
“到了京里,传封信回来。” 他声音沉了些,“自己保重。凡事…… 别太逞强。”
到底是亲侄女,临到走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心疼。
“侄女知道。” 谢微萤微微福身,“伯父也保重。族里的事,劳烦伯父了。”
“嗯。” 谢玄甫点点头,挥挥手,“上船吧。”
谢微萤转身,扶着晚晴的手,慢慢走上船板。
船身微微晃了晃,她站稳了,回头望了一眼。
岸边站满了人,谢玄甫站在最前面,身影挺拔,鬓角的白发在日光下泛着银辉。
再往远,是水月庄的方向,青山隐隐,绿水迢迢。
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。
“开船咯 ——”
船老大一声吆喝,船夫们撑着篙,大船缓缓离开岸边。
谢微萤站在船头,望着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,水月庄的轮廓渐渐模糊,最后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,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。
风卷着水汽扑过来,带着淡淡的荷香,还有点凉。
她指尖轻轻攥着船舷的木栏,指节微微发白。
晚晴站在她身边,小声道:“姑娘,风大,进舱吧。仔细着凉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 谢微萤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望着越来越远的江南水岸,眸色沉沉。
走了。
这一去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不过 ——
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的路,从来都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
大船顺着运河,缓缓往北去。
水面波光粼粼,映着日光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身后是江南,身前是未知的前路。
一场跨越千里的旅程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