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船抵达滁州码头的时辰，正是日头最盛的午时。
滁州是京杭大运河中段的大埠，码头边帆樯林立，南来北往的漕船、客船挤得满满当当。挑夫扛着粮袋、货箱，吆喝着在跳板上来回奔走，号子声混着商贩的叫卖声，沸沸扬扬的，熏着水汽与汗味，烟火气十足。漕运衙门的兵丁挎着刀，在码头上来回巡查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噔噔作响。
船老大将船缆拴牢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掀帘进了内舱。
“姑娘，谢管家，滁州到了。” 他躬身回话，“陆路的车马都提前打点好了，就在码头外候着。只是…… 小的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谢忠正整理着桌上的账册，闻言抬头：“船老大但说无妨。”
“是这，” 船老大搓了搓手，语气有些迟疑，“往西走狼牙岭那片山道，最近不太平。听说有山匪盘踞，劫掠过往客商，前几日还有个布商被劫了，伤了人。姑娘要是走陆路，要么凑够几支车队一起走，要么…… 再等几日？”
谢忠立刻皱起眉，摆了摆手：“那怎么行！婚期定在九月，京里还等着姑娘入京预备大婚事宜，哪能耽搁？不就是些山匪吗，多雇几个镖师便是了。我就不信，光天化日的，他们还敢劫皇家的亲？”
他是谢府的老管家，一路上都记着太傅的吩咐，务必按时送姑娘入京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。山匪什么的，在他听来不过是寻常绿林寇，多花点银子雇镖师，也就打发了。
谢微萤坐在窗边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木纹，没说话。
她方才听船老大说得仔细，狼牙岭是滁州往西的必经之路，山势险峻，林深树密，最是藏匪患的地方。真要是遇上了，镖师未必靠得住。
“船老大，” 她开口，声音清清淡淡的，“那山匪，官府不剿？”
“剿过，哪剿得净。” 船老大叹了口气，“山匪跟漕运衙门的人勾着，风声紧就躲进山里，风头过了又出来。苦的都是我们这些跑船走货的。”
谢微萤点点头。
官匪勾结，那便不是几个镖师能解决的事。
“这样，” 她沉吟片刻，道，“今日不急着走。先在码头歇一日，谢管家，你去打探清楚，最近有没有北上的车队，能不能凑着同行。真要是没有，再雇镖师也不迟。”
“姑娘，这……” 谢忠有些急，“耽搁一日，就晚一日入京啊。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伯父那边，我去说。” 谢微萤淡淡打断他，“真要是遇上山匪，误了吉期事小，失了安全事大。孰轻孰重，谢管家分得清吧？”
她语气平静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谢忠愣了愣，终究还是躬身应下：“是，老奴这就去打探。”
船老大也松了口气，笑着道：“姑娘慎重些是对的。出门在外，安全第一。”
谢微萤没再说什么，起身走到船头。
河风卷着水汽扑过来，带着点鱼腥味，吹得她帷帽的纱帘轻轻晃。她望着西边的方向，层峦叠嶂的青山隐在云雾里，朦朦胧胧的，像一只伏着的巨兽。
她心里总觉得，这趟陆路，不会太顺。
“姑娘，风大，仔细着凉。” 晚晴从后面过来，给她披上件薄披风，“还是进舱吧，仔细招了风寒，那驱寒膏可不能断。”
谢微萤摸了摸手腕，那里每日抹了药膏，果然暖了许多。
“不妨事。” 她淡淡道，“吹吹风，醒醒神。”
她立在船头，望着码头上人来人往，各有各的匆忙。
有人为利，有人为名，有人为了赶路，奔赴未知的前路。
她这一路，本是奔着京城的红妆而去，心里却藏着别的心思。如今半路杀出个山匪，倒像是老天给她的机会。
真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，耽搁了行程，甚至…… 去不成京城，倒也顺理成章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晚晴站在一旁，看着姑娘的侧脸，就知道姑娘心里又在盘算什么。
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，最懂这副神情。
“姑娘，真要等车队啊？” 晚晴压低声音，“咱们要是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 谢微萤轻轻打断她，“看看再说。”
是借机脱身，还是安稳入京，都得看情形。
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
日头渐渐西斜，码头上的人少了些。
谢忠回来回话，说最近北上的车队少，倒是有一支运绸缎的商队，后日动身，也是往京城去的，可以凑着同行。
“后日？” 谢微萤沉吟，“那就等后日。”
多等两日，换一路平安，划算。
要是路上真有什么变数，也正好随机应变。
她转身回舱，裙摆扫过船板，带起一阵风。
舱里的烛火晃了晃，映着她的身影，明明暗暗。
滁州的夜，来得格外快。
码头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，星星点点的，落在水里，晃成一片碎金。
谢微萤坐在窗边，听着外面的人声、水声、风声，心里慢慢盘算着往后的路。
狼牙岭，山匪，商队……
一个个念头在心里转着，妥帖了，才合眼歇息。
一夜无话。
两人转身往码头走。
谢微萤心里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。
方才那青衣公子，看着总觉得有些压迫感。
像是…… 久居上位的人。
她摇了摇头，把这念头甩出去。
想多了。
萍水相逢而已。
她不知道，这一场码头的偶遇，不过是她和他之间，故事的真正开始。
漕船依旧往北，载着满船的红妆，也载着满船的心事，缓缓向前。
前路雾蒙蒙，看不真切。
只有运河水，浩浩荡荡，永不停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