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日，安乐窝一早便忙开了。
阿荞在灶上煎煎炒炒，桂伯劈了一捆干透的青竹，码在院角。林知远问要竹子做什么，桂伯神神秘秘，说夜里你就知道了。王氏领着伯温贴新的门神、春帖，门上还换了新的桃符，取个辞旧迎新的意头。
天色暗下来，一桌年夜饭摆上了。
不算丰盛，却热闹。一条鱼，取年年有余；一盘角子，便是他后世惯说的饺子，阿荞包的，里头有一个包了枚铜钱，说谁吃到谁来年有福气；几样时蔬，一碟腌肉，还有热腾腾的馎饦。邵雍一家坐上首，桂伯、阿荞、林知远也都在，一桌子人，杯碗相碰，热气腾腾。
林知远看着这桌饭，心里有点恍惚。他来的那个时代，年夜饭越来越精致，山珍海味不稀奇，可人常常凑不齐，对着一桌菜，各人想各人的心事。眼前这桌，没一样金贵，却每个人都在，都热乎。
饭后，桂伯把那捆青竹抱到院当中，点燃。
竹子遇火，竹节里的空气一胀，“啪”的一声炸开，脆响接连不断，噼噼啪啪，在静夜里传得老远。竹屑带着火星子溅起来，落进雪地里，嗤地一声轻响。林知远这才明白，这就是“爆竹”，真的是烧竹子，不是他熟悉的红纸鞭炮。
“烧竹，是为了驱山臊恶鬼。”邵雍披着厚衣，坐在檐下看火，给他讲，“竹子一炸，那邪祟就吓跑了，来年清净。”
火光映着一张张脸，竹节噼啪，碎火星子往上窜，落下来，又灭了。火光烤得人脸发烫，夜风从背后吹来，一冷一热。林知远蹲在火边，起初还看得新鲜，看着看着，手不自觉地往怀里摸。
那个位置，从前是放手机的。
往年的除夕夜，这个点，他正抱着手机，一边看春晚一边回消息，群里抢红包，朋友圈刷别人的年夜饭，零点一到，铺天盖地的新年祝福、年终总结、来年目标。他的手指会下意识地往下划，心里却空落落，还忍不住去想，明年的债怎么办，买卖还撑不撑得住，借的钱几号该还。跨年夜，别人团圆，他焦虑。
如今怀里空空，没有手机，没有红包，没有一条需要回的消息。他一时竟有些失神，不知道手该往哪放，眼睛该看哪。
“林兄，发什么呆，来守岁！”伯温一屁股坐到他旁边，塞给他一只小酒盏。
是椒柏酒。椒花和柏叶浸的，度数不高，带着一股草木的辛香。伯温说，守岁要饮椒柏，椒是玉衡星精，柏是仙药，喝了辟邪长寿，而且要从年纪最小的开始喝，一轮一轮，谓之“岁酒先从小起”。
“为何从小的起？”林知远问。
“年少的长一岁，是得了岁，该先贺他；年老的过一岁少一岁，所以后饮。”邵雍在旁解释。
林知远跟着，从伯温起，一轮轮饮上去。酒入喉，暖到胃里，那点失神，被这热乎气一点点冲淡了。
包角子时，一家人围在案边，一齐动手。阿荞擀皮，王氏捏褶，伯温笨手笨脚，包出的角子瘪塌塌，立都立不住，被阿荞笑了半天。林知远也学着包，他从前只会吃，如今跟着学，第一个包得露了馅，第二个好些，到第三个，竟也捏出了模样。那枚包了铜钱的，是王氏悄悄放的，混在一堆角子里，谁也认不出。桂伯在旁边烧火，跟林知远讲除夕的讲究，要守岁不睡，为长辈延寿；要烧苍术，避一年的疫气；院里还要撒点芝麻秆，踩上去咔嚓响，叫“踩岁”，取个岁岁平安、步步高的意头。
这些细碎的讲究，林知远从前闻所未闻，听着听着，却觉出一种踏实。原来年不是某一样东西，是这一桩桩、一件件，全凑到一处，才成了年。
守岁守到一半，伯温来了兴致，要讲个笑话，说是听来的司马光的旧事。
“君实先生你们知道，性子古板。”伯温压着笑，“说是有一年上元节，他夫人要出门看灯。君实先生就说，家里也点着灯，何必非出去看。夫人说，不光看灯，还想看看街上的游人呢。你们猜君实先生怎么说？”
一桌子人都凑过来听。
“君实先生说，”伯温学着司马光一本正经的腔调，“难道我是鬼吗？”
满院子静了一瞬，随即哄堂大笑。阿荞笑得直拍腿，连一向沉静的王氏都别过脸，肩膀直抖。邵雍捻着胡须，笑着摇头，说君实这人，一辈子的聪明，偏在这些事上憨得可爱。
林知远慢了半拍，才品过这个弯来。夫人要看“游人”，潜台词是看看别的人、热闹热闹，司马光却较真，说要看人，我不就是个人，难道我是鬼么。这份不解风情的憨直，他越想越好笑，跟着笑出了声，笑到后来，心里却轻轻一酸。
他想起自己。从前过年，妻子也喊他出去走走、看个灯、逛个街，他总说累，说不如在家，宁肯抱着电脑加班，也不愿陪她出门挤人潮。他比司马光强不到哪去，甚至更糟，司马光至少还陪在夫人跟前斗嘴，他人在，心却在工作和债务上，把身边人的热闹，全错过了。
笑过之后，邵雍让大家轮流说一说，这一年里，街坊邻里、自己身上，有什么好事。
阿荞说，小满这一年没生过大病，会背诗了。桂伯说，家里那头老黄牛，开春添了头小犊。伯温说，他读完了一部《汉书》。王氏轻声说，一家人齐齐整整，就是好事。轮到林知远，他想了想，说他这一年跌到了泥里，又被人从泥里拉起来，有了个能守岁的地方，这是顶大的好事。
邵雍听着，一一含笑点头，没讲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把这些细碎的好事，像数珠子一样，一颗颗数过去。林知远忽然明白，这是在教他们，年关岁末，别总盯着没得到的，回头数一数已经攥在手里的。
夜越来越深，竹火烧成了一堆红炭。没人去睡，守岁就是要守到新旧交替那一刻，替老人添寿，替光阴送行。
不知谁先看了看星斗，说子时到了。旧的一年，就在这一刻走到头，新的一年，来了。
邵雍领着一家人，整衣起身，对着北方，互相拱手道贺，说些新年如意、身体安康的话。没有倒计时，没有烟花，没有夜里跳动的亮光，只有一院子的红炭火、一圈拱手的人影、和几句朴素到极点的祝福。
林知远跟着拱手，回礼。他被这份郑重裹在当中，心里头安安静静，竟然头一回，在跨年的时刻，没有去想明年的债、明年的难关。他只想把此刻这堆火、这些人、这一声声“新年安康”，好好记住。
守到后来，年纪小的伯温先撑不住，靠着柱子打盹。檐下的灯笼晃了晃，把人影投在雪地上。林知远却一点不困，他往炭堆里又添了块竹，听着那一声迟来的脆响，抬头看见除夕的夜空，星星亮得很。
他在心里悄悄许了个愿，不为发财，不为回去，只愿来年，还能这样，守着一院灯火，把日子，好好过下去。炭火噼啪又响了一声，像是替旧年，应了他一句，也替新来的一年，开了个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