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洛阳城换了模样。
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新桃符、门神,街巷里人人穿着体面衣裳,见面拱手道“新年万福”。街市照常开,却比平日更热闹,最热闹的,是沿街一溜儿的关扑摊。
伯温一早就拉着林知远上街:“林兄,走,关扑去,今日手气正旺!”
关扑是宋人的玩法,平日也有,年节最盛。摊主摆出各色彩头,针线、糖果、玩具、器皿,甚至绫罗、器物,客人以铜钱或随身物件为注,跟摊主赌输赢,赢了,彩头抱走,输了,注钱归摊主。玩法五花八门,最常见的是掷三枚铜钱,看落下后是“字”是“幕”,按组合定输赢。
林知远挤到一个摊前看了两局,心里就有了数。
这不就是概率么。
三枚铜钱,每枚正反两面,可能的组合就那么几种,哪几种赢、哪几种输、各占多少,他在脑子里飞快一算,期望值清清楚楚。他做了那么多年买卖,最擅长的就是在没准头的事里算个大概,这套东西,对付一个街边关扑摊,还不是手到擒来。
头一把,他压了五文钱。摊主递过三枚铜钱,他合在掌心摇了摇,心里默算着哪种组合概率最大、该怎么控制力道,手腕一翻,铜钱落在碗里,滴溜溜转定。
“两字一幕,赢!”围观的人先叫起来。
摊主愣了一下,赔了彩头。伯温在旁边眼睛都直了。
第二把,林知远又赢。第三把,还是他赢。他不贪大,专挑概率划算的注下,赢面稳,连着五六把,竟没怎么输,怀里揣的彩头越来越多,一小包绣花针、两缕彩线、几块饴糖、一只小泥人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都道这后生手气旺、会玩,伯温更是一脸崇拜,像跟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。
伯温看得心痒,也下场试了两把,少年人手气起伏,一把赢了个糖人,一把输得精光,急得直跺脚。林知远在旁边看得直乐,又指点他哪样的注划算、哪样是摊主设的套,伯温似懂非懂,照着试,果然又扳回一把,乐得合不拢嘴。
旁边一个关扑摊玩的是“转盘”,一个木盘分作十二格,画着各色彩头,拨针一转,针停哪格得哪样。林知远凑过去看了几轮,心里默算各格大小、指针力道,看出门道,又小赢了一回,给小满赢了个布做的小老虎,给王氏赢了包梳头用的香膏。摊主看他的眼神都变了,连说客官好手气,手下却悄悄把转盘的轴调了调。林知远瞧在眼里,心里暗笑,这摊主是怕他了。
“林兄,你是不是有什么门道?”伯温压低声音,激动得脸通红,“教教我!”
“无他,算得清而已。”林知远难得有点小得意,把那包绣花针和彩线挑出来,“这个拿回去给阿荞,她用得上。糖你拿着吃。”
他心里那点过来人的优越感,又冒了头。一千多年的算计底子,玩这个,还不是手到擒来。
可这得意,没维持多久。
他玩得兴起,见摊上摆着个更精致的彩头,是只彩绘的小瓷兔,憨态可掬,他想赢回去给小满。这回注大,要二十文。他照旧按自己的算法,掷了铜钱。
铜钱落定,按他的算法,该是赢。谁知摊主瞄了一眼,笑眯眯摇头。
“客官,这把,您输了。”
“怎么会输?”林知远一愣,指着碗,“两字一幕,明明是赢面。”
“那是寻常玩法。”摊主不慌不忙,指着摊上一块小木牌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,“这只瓷兔是‘五花局’,规矩不一样,得三枚全是‘幕’,才算赢,少一枚都不成。客官您没看清规矩就下注,怨不得旁人。”
林知远凑近一看,木牌最底下,果然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特殊规矩,字小得几乎看不清,他光顾着算概率,压根没留意。二十文,就这么打了水漂。
他不甘心,又换了个摊。这回他学乖了,先看规矩。可关扑的花样实在多,这摊是掷钱,下摊是转盘,再下摊是射箭穿圈,每摊的赢法、赔率、特殊规矩都不一样,他那套通用的概率算法,一摊上一摊的土规矩,屡屡失灵。
有一把,他明明掷出了赢面,摊主却说“年节庄家留三成”,又抽走一份;还有一把,他赢了彩头,却不知还要补个“利市钱”才能拿走,算下来跟买差不多。一来二去,先前赢的那些,又陆陆续续赔了回去,等他挤出人堆,怀里只剩下给阿荞的那包针线,和两块没舍得吃的饴糖。
伯温倒不恼,反而乐不可支。
“林兄,你前头那么神,后头怎么把赢的都还回去了。”
林知远哭笑不得:“你们这关扑,看着是赌运气,实则一摊一个规矩,坑都在小字里,我算得过天,算不过人定的规矩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伯温笑得狡黠,“要是光靠算就能赢,摊主们还吃什么。这就是图个乐,谁像你,真当买卖来算。”
图个乐。
这三个字,让林知远怔了怔。
他低头看手里那包针线、两块糖。忙活半天,没占到便宜,反倒贴了些钱进去,可他心里,竟一点也不恼,还有点说不出的轻快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,玩什么都带着目的。打牌是为了陪主顾、维系往来,打球是为了结交人、谈成买卖,连出个远门,都要算计花得值不值、回来有没有得吹。他太久没有这样,纯粹为了“玩”而玩,不为人情,不为利益,赢了跟着人群傻笑,输了也一笑了之。
原来快乐可以这么便宜。二十文钱,半个时辰,一点没往心里去的输赢,就能换来一身的轻松。他从前花大价钱买的那些“快乐”,豪华酒局、海外度假、最新的电子产品,哪一样,都没这挤在人堆里掷几把铜钱来得痛快。
“林兄,还玩么?前头还有个扑卖花钿的。”伯温跃跃欲试。
“玩。”林知远把那包针线揣好,笑了,“这回不算了,跟着你,图个乐。”
叔侄俩又扎进人堆。元日的太阳暖暖照着,日头把人晒得懒洋洋的,鼻尖上都出了细汗,暖得人只想犯困,满街都是笑闹声、吆喝声、铜钱落碗的脆响。林知远挤在人群里,笑得毫无包袱,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。
回到安乐窝,他把那包绣花针和彩线递给阿荞。厨娘起初没当回事,拆开一看,针是好针,根根齐整,线染得鲜亮,正是她纳鞋底、缝衣裳用得上的,登时眉开眼笑。
“哟,关扑赢的?”她翻来覆去地看,“你还能赢着东西?没倒贴进去?”
“前头赢了不少,后头又赔了些,特意给你留下这个。”林知远如实说。
阿荞嘴上说他傻,手里却把针线宝贝似的收进笸箩,当晚就用那彩线给小满缝了个小香囊。林知远看着,心里那点“输了”的遗憾,半点不剩。原来把赢来的东西,送到用得上的人手里,比自己揣着,还快活。
那包赢来又差点赔光、最终特意留下的绣花针,当晚就被阿荞收进了针线笸箩。林知远靠在门框上,看她就着油灯穿针引线,油灯如豆,把阿荞的侧脸照得暖黄,心里那点得意,比赢的时候还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