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头骡子驮着地图,进了中军大帐。
骡背上压着一捆一捆的图卷,麻绳扎着,外头裹了油布。亲兵上前解开油布,一卷一卷往下搬。
三百余张。
在帐中铺开。从案上,一直铺到地上,铺到帐门口。
交趾九郡的山形水势、关隘道路、村寨部族、瘴疠之地、可屯粮处、可设伏所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有些帛幅黄了,边角磨得起毛,翻卷着。指肚碾过千百遍,才磨成那样。
那一夜,马援没睡。
一盏孤灯。灯油添了三回。他从第一张,看到最后一张。
俯身,指尖顺着图上的山脉河流往下移。取炭笔,在一旁记。炭笔尖磨秃了,就用指甲掐一掐。
有的图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拿炭笔在角上画了个小圈。
又起身走到沙盘前,把图上的地形与沙盘一一对。
帐外更鼓敲过三下,五下。灯花爆了又结。
陈牧夜里巡营,路过中军帐。帐帘缝里漏出一线光,落在泥地上,直直的。
那线光,一直亮到天明。
次日清晨,帐帘掀开。
马援走出来。眼里布着血丝,头发散乱,下颌冒出一层青须。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没顾上洗漱,第一句话,是请赵衍来见。
赵衍拄着拐,被陈牧搀着进帐。拐头戳在金砖上,一下,一下。
马援迎上来。
帐中亲兵都愣住了。
有人手里捧着的笔,啪嗒掉在案上。
这位伏波将军,九卿见了也要让三分。此刻他当着满帐的人整理衣冠,抚平前襟。
对着一个瘸腿的老人撩起袍角,深深一揖。
拜了下去。
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赵衍慌忙侧身,伸手去扶,手都在抖。
“将军!这如何使得,折杀老卒了!”
“使得。”
马援直起身,双手扣住他的臂膀。嗓子哑,一夜未眠。
“赵公。你用二十二年,一步一步,丈量这片土地。”
“这二十二载,你瘸了一条腿,坏了一只眼。交趾的每一道山梁,每一条河汊,都刻进了这三百张图里。”
“老夫这一拜,替的是这两万将士,替的是往后要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百姓。他们,都该谢你。”
赵衍怔怔望着他。
老人在南疆独行二十二年。被人当疯子,被官府驱赶,家小离散。风吹日晒,那张脸早成了一块老树皮。
此刻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他别过脸,用那只独眼望着满地的图。
“我只是……在等一个,能用得上这些图的人。”
声音哽住。
“如今,”马援握紧他的臂膀,“这个人,来了。”
陈牧立在帐门口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腹蹭过掌心。帐里的灯味、旧帛味、松烟墨味,混在一处。他喉咙发紧,没出声。
“赵公,”马援扶他坐下,“随我,一同去浪泊。”
赵衍摇头。
“将军,老卒这把骨头,走不动了。”他拍了拍那条瘸腿,“大军日行数十里,我这一条好腿,跟不上。”
“走不动,”马援看着他,一字一字,“老夫让人抬着你。”
“你这三百张图是死的。你满肚子的山川地理、风土人情,是活的。”
“到了浪泊,每一处地形怎么用,每一个部族怎么安抚,老夫离不开你。抬,也要把你抬到浪泊去。”
赵衍望着他。
望着,忽然笑了。
笑纹在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一层层舒开,连那只浑浊的独眼都亮了。
“好。”他重重点头,“老卒,随将军,走这一趟。”
大军开拔,往浪泊。
赵衍坐在一辆特制骡车上。车上铺厚软垫,四角支着遮阳的青布棚。陈牧骑马行在车旁。
日头毒。林莽的热气从地底下蒸上来,裹着草腥和烂泥味。车窗外,林莽一层压一层,望不到边。
一路,赵衍讲这片土地的旧事。
“你莫看这地方如今荒蛮。”他撩开车帘,“这地底下,埋着的东西多着呢。”
“有古人的城。比如今的龙编,还要大上几倍。如今都沉在泥里、林子里。”
“有古人的墓。墓里的青铜、玉器,汉家的工匠,都未必铸得出来。”
他声音低下来。
“还有……古人的恨。”
陈牧勒了勒马缰。马蹄在一块碎石上打了个滑。
“古人的恨?”
“这片土地,几千年,打了多少仗,死了多少人。多少部族,兴起又覆灭。”
“那些战死的、冤死的、被赶尽杀绝的。他们的怨气、残魂散不掉,顺着地脉,一点一点,沉到地底。”
“寻常人看不见。”赵衍转过那只独眼,“你是地师传承人,你该觉出。这一路往南,地脉里那股黑气,是不是,越来越重?”
陈牧闭上眼。
风从车旁掠过,掀动他的衣角。他凝神,脚下传来的地气一丝一丝漫上来。
越往浪泊方向,那股冰冷、怨毒的黑色气息越浓。像一张网,正一点点收拢,网口对准了南边。
他睁眼,点头。
赵衍却从贴身怀里,掏出一块旧帛。
帛很旧,边角残破,边上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。他小心地在膝上展开。
陈牧凑过去。
旧帛中央,画着一个三角形。墨线细,却极直。三个顶点,各标一个地名。
龙编。
麊泠。
象林以南。
三角形正中心,赫然两个字。
浪泊。
陈牧呼吸顿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巫咸的血祭祭坛,不止一座。”赵衍的手指点在三个顶点上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龙编城下那一座,被你毁了。可麊泠,徵侧的王庭所在,有一座。”
“象林以南,大汉疆土的最南界,还有一座。三座祭坛,以地脉相连,构成一个巨大的三角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三条边划过,最终落在中心。
“这三座祭坛汲取的地脉怨气,最终,全汇到一个点上。”
“浪泊。”陈牧嗓子发干。
“不错。”
赵衍收起旧帛,独眼望着南边。
“巫咸选在浪泊与汉军决战,从来有深意。”
“他要借着这场仗,借着两军厮杀、血流成河,在这三角阵眼上,完成那场谋划了几十年的最终血祭。”
陈牧指尖一凉。
他猛地看向赵衍。
“老丈。这么要紧的事,你为何,不早说?”
赵衍沉默片刻。车辙碾过一块卵石,车身晃了晃。
“先前,我只是疑心。”老人望着窗外。
“三座祭坛,我只亲眼见过龙编那一座。”
“其余两座,是我二十二年里,零零碎碎,从地脉走向、古碑残卷里,推出来的。”
“我不敢确定。怕错了,误了大军,也误了你。”
他转过头。独眼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。
“可如今,我确定了。郑万斛发现的水阵,沈放捞起的铁链,这一路越来越重的地脉黑气。桩桩件件,都对上了。”
“巫咸的局,已经布到最后一步。浪泊,就是他收网的地方。”
骡车辘辘,碾过南疆崎岖山道。
陈牧勒住马,回头。
身后大军绵延数十里,正浩浩荡荡往浪泊去。
两万人,甲叶在日头下翻着光。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辎重车的吱呀声,连成一片。
这些人以为,这一去是平叛,是建功。
只有他和车上这个老人知道。
浪泊等着他们的,除了徵侧的大军,还有一桩更可怕的东西。
风从南边吹来。
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马打了个响鼻,不安地刨了刨前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