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抵达浪泊那日,天是阴的。
陈牧随中军登上一道高坡。坡上风比山下硬,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坡下豁然开朗,一片大水铺在天地之间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这便是浪泊。
风从湖面刮上来,裹着一股水腥气,扑在脸上。
陈牧见过中原的大泽,也见过滔滔红河。眼前这片湖,仍让他脚步骤然一顿。
湖水,是暗红色的。
水本身并不红。阴天里湖面本该灰青。
可这片水泛着一层幽幽的暗沉红光,像一匹浸了陈年血迹、再也洗不净的旧布,在风里起伏。
“别奇怪。”
赵衍的骡车停在他身侧。老人撩着车帘。
“浪泊的水,本身是清的。红的,是湖底的泥沙。”
“泥沙,为何是红的?”
赵衍没立刻答。他望着那片暗红,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这儿,自古就是战场。”
“在汉军到来之前,在骆越人到来之前,这片水泊边,就打过不知多少仗。”
“多少部族,在这儿兴起,又在这儿被斩尽杀绝。”
“人死了,血渗进土里,一层叠一层。千百年下来,湖底的泥,就成了这个颜色。”
陈牧下坡,走到水边。
他蹲下身,伸手捧起一捧湖水。
水果然是清的,从指缝间冰凉地淌下去。
可水刚触到掌心,他浑身汗毛,骤然竖起。
他是地师传承人,对地脉的气息比常人敏锐百倍。
这看似清澈的湖水底下,藏着一股极冷、极怨的气息,顺着指尖,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。
那气息里,像裹着无数细碎的、含恨的呢喃。
陈牧手一抖,那捧水洒回湖里。
水珠溅在他鞋面,凉得像冰。
他站起身,回头望对岸。
浪泊对岸,便是徵侧的大军。
隔着浩渺水面,那一片连绵营盘、旌旗,一眼望不到头。无数面各色旗帜在风里翻卷,像一片彩色的海。
旌旗之间,一座座高大的黑影若隐若现。那是披了铁甲的战象。
偶尔一两声象鸣,沉闷地滚过水面。
象影里还曳着幡旗,被风扯得笔直。
坡上的汉军士卒头一回见这样的水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,都说这湖邪性。
带队的军吏厉声呵斥,压住了窃窃私语。可他自己望向那片暗红,喉头也动了动。
有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,用靴底碾了碾。
马援立在高坡最前方。
一身玄色大氅,花白须发在风里飘动。大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他双手负在身后,一动不动,望着对岸敌营。
望了很久。诸将侍立身后,无人出声。
陈牧走到他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将军,”陈牧轻声问,“这一仗,我们有几成胜算?”
马援没回头。
“五五。”老人吐出两个字。
身后诸将,神色都是一变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,把腰间的刀柄攥紧了。
五五之数,便是胜负各安天命,谁也没有把握。
陈牧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收了收。
“怕了?”马援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怕。”陈牧摇头,“只是……头一回,离一场决战这么近。”
马援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对岸。那张古铜色的脸上,看不出半分怯。
“老夫打了一辈子仗。”
“从不在开战之前算胜算。胜算这东西,是算给旁人听的,壮胆用的。真到阵上,五成也好,十成也罢,都不作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旁人算的是能不能赢。老夫不算这个。”
“老夫只算,怎么赢。敌众我寡,怎么赢。地形不利,怎么赢。”
“天不时、地不利、人不和,又怎么一步步,把它掰成我赢。”
“仗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,光算没用。只要还没躺下,就总有赢的法子。”
说这话时他没提高嗓门,颌下那把花白胡子却在风里抖。
老人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磐石,沉沉压下来。
身后诸将原本发白的脸色,一点点缓了过来。
陈牧望着他的侧脸。方才那句“五五”顶在胸口的那块石头,悄悄松了。
当夜,大军扎营。
陈牧辗转难眠,独自一人走到浪泊水边。
夜色里,那片暗红大湖,像一只半阖的巨眼,沉默地望着天。
对岸敌营燃起连绵篝火。一堆接一堆,从岸边一直排到坡上。
篝火倒映在水里,被波纹一扯,化作满湖破碎跳动的红光。像水底燃着无数簇鬼火。
陈牧在水边盘膝坐下,闭上眼,沉入地脉感知。
营里的鼾声、哨兵的梆子声,隔着水隐隐约约飘过来。
下一瞬,他眉头紧锁。
浪泊下方的地脉,活跃得反常。
他“看”见,深不见底的湖底,大地脉络如同一棵古树的根须,盘根错节,汇聚于此。
本该温润金色的地脉灵气,此刻与一股极浓、极庞大的黑色气息,死死纠缠在一处。
金与黑,在湖底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像两条缠斗了千百年的巨蛇,谁也压不倒谁。
那黑气每翻涌一下,岸边的水草便跟着颤一颤。
那股黑气的浓郁,远超他在龙编、在红河沿途感知到的总和。
他试着把神识再往下探一寸。
那股黑气立刻翻卷上来,冰冷怨毒。
陈牧只觉脑子像被一根冰针轻轻一扎,眼前一花,连忙收势,额上已沁出细汗。
这湖底的东西,比他先前想的,还要凶几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夜风里白了一下。
“觉出来了?”
身后,传来赵衍的声音。
陈牧睁眼。老人不知何时坐着骡车,由人推到了他身后。
赵衍被搀下车,拄着拐一步步走到他身边。浑浊的独眼,望着夜色里的暗湖。
他拄拐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一根鼓着。
“浪泊,是整片交趾南部地脉的总节点。”
“龙编、麊泠、象林以南,三座祭坛的怨气顺着地脉,最终都汇到这湖底。”
“所以这儿的地脉金黑交缠,最盛,也最险。巫咸,就是看中了这一点。”
陈牧站起身,望着满湖破碎的火光。
他抹了把脸。掌心早干了,留下一层发紧的皮。
水下像有一只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眼睛,正一点点睁开,冷漠地注视着岸上即将厮杀的两军人马。
“他何曾指望徵侧打赢。”陈牧低声道。
“他要的,是这场仗死足够多的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赵衍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两军交锋,血流成河。这些战死的怨气、血气顺着湖水渗进地脉,正好喂饱他湖底那座大阵。”
“仗打得越惨,死的人越多,他的血祭,就成得越快。”
老人一字一字。
“在他眼里,对岸的徵侧,岸上的我们,汉家儿郎,骆越士卒,统统都不过是他阵里等着放血的祭品。”
夜风掠过湖面,带起一阵凉意。
陈牧后背,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在水边又坐了很久,直到露水打湿了肩头。
这场决战,从一开始,就不只是汉人与徵侧之间的事。
在两军都看不见的湖底深处,一张谋划了几十年的大网正悄然张开。
等着把所有人,一同拖进那片暗红的、吞噬过无数亡魂的水里。
湖水,无声地拍打着岸边。
像谁,在黑暗里,一下下数着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