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狼牙岭那日,天已经放晴了。山风卷着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,吹得人头脑一醒。官道在岭下分了岔,一条往北,一条往西。谢忠勒马看了看路,说西边那条绕远,北边这条平顺,赶天黑能到清流镇。
谢微萤坐在车里,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马车辘辘向北,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远远望见一片青瓦白墙,临着河湾,正是清流镇。镇上人烟稠密,码头边桅杆密密匝匝,漕船泊了一片,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。谢忠说这里打尖最便宜,饭食也干净,便让车夫赶进去,拣了家临街的茶肆歇脚。
正是午后,茶肆里坐了不少人。跑船的水手、贩货的客商、走亲的妇人,挤了满满一屋子,烟气混着饭香,热烘烘的。晚晴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,点了两碗粗茶、两碟芝麻酥饼。谢微萤刚坐定,就听见邻桌几个客商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……张家的丫头,丢了快一个月了吧?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衙门说私逃,谁信呢。”
“可不是。十三岁的闺女,好好的说跑就跑,还专挑漕船到港那几日跑?哪有这么巧的。”
“西头李家也丢了一个,比张家还早半个月,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,也是码头上没的。这都第三个了,官府一句‘私逃在外’就打发了,苦主天天在衙门口跪着,也没人管。”
“我听说,顾家那闺女失踪前,还跟人说要去看新到的胭脂……唉,好好的闺女,说没就没了。”
“看胭脂。”谢微萤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没抬眼,慢慢喝了一口茶。茶汤粗涩,在舌尖泛开一股苦味,咽下去,喉头却还是发紧。
三个少女,都赶在漕船到港的日子失踪。
这世上的巧事,偶尔一桩两桩还说得过去,桩桩都赶在一处,就不是巧了。
邻桌的客商还在说。有个贩布的汉子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顾家那闺女才十二,她娘在码头上给人浆洗衣裳,父女两个相依为命。如今闺女没了,听说她娘整宿整宿哭,都快哭病了。”
“是啊,好好的闺女,说没就没了。镇上的老人说,这三个闺女丢的时辰,都赶在漕船到港那几日。漕船一到,码头上一团乱,人挤人的,谁还顾得上谁。”另一个声音道。
谢微萤端着茶盏的手,又紧了紧。
她放下茶盏,唤过跑堂的小二,轻声问了一句:“小哥,方才听几位客官说,镇上丢了好几位姑娘,都在什么日子丢的?”
她放下茶盏,唤过跑堂的小二,轻声问了一句:“小哥,方才听几位客官说,镇上丢了好几位姑娘,都在什么日子丢的?”
小二搓着手,叹了口气:“回姑娘,巧了。头一个李家,是三月里漕船到港那天丢的;第二个张家,是四月底;这第三个顾家,是前几日,正好又赶上粮船靠岸。都说人杂手乱,转头就没了人影。”
“报官了吗?”
“报了,衙门说私逃,让家里自己找。”小二压低声音,四下看了一眼,“有人说是跟人跑了,也有人说是被人拐了。可镇上有老人说,哪有三个闺女一块儿跟人跑的道理。唉,好好的闺女。”
小二退了下去,晚晴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姑娘,这跟咱们也没关系,少打听吧。老爷还等着咱们赶路呢。”
谢微萤没说话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她心里算着日子。三次失踪,正好错开三趟漕船到港的日期。每次漕船一到,码头上人挤人,搬货的、卸船的、算账的,乱成一锅粥,连衙门的兵丁都顾不过来。就趁着那股乱,人没了。
不是散匪。
是有心人,掐着日子作案。
她放下茶盏,望向窗外。码头边人影憧憧,帆樯林立,日头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眼的金。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可她知道,这镇上,藏着吃人的东西。
“今晚不赶路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在镇上歇一夜。”
晚晴愣了愣:“姑娘,不是说好到前面县城再歇吗?”
“明日再走。”谢微萤道,“我有些事要办。”
晚晴想问是什么事,看了看姑娘的神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太了解姑娘了,这副样子,就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,问也白问。
当晚,谢微萤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。临睡前,谢忠来了,搓着手劝:“姑娘,咱们还是明日一早赶路吧。老爷信里说了,要按时进京,耽搁不得。这镇上刚出了丢闺女的事,住着也不踏实。”
谢微萤正坐在灯下理着袖口,头也没抬:“丢闺女的又不是咱们。再说了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慌着赶路。摸清了道再走,比闷着头往前冲强。”
谢忠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见她神色淡淡的,终究没敢再劝,应了一声退了出去。
他走后,谢微萤叫晚晴去请掌柜的过来,又问了半日镇上的情形。掌柜的唉声叹气,说的跟茶肆里听到的差不多。末了,他像是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要说怪,也怪。三个闺女,都说失踪前见过一个卖胭脂的货郎,江北口音,摇着拨浪鼓,走街串巷的。可那人,打从顾家闺女出事那日起,再没人见着了。”
“胭脂货郎?”谢微萤追问,“镇上常有外地货郎来吗?”
“有是有,可那人不常来,隔三差五的,来了就走。如今出了事,再没影了。”
谢微萤心里记下了。
卖胭脂的货郎,江北口音,隔三差五才来一次。
掌柜的走了,晚晴端了热水进来,伺候她洗漱,嘴里忍不住念叨:“姑娘,咱们还得赶路呢。好好的,查这些做什么。”
“三个闺女,都跟我一般大的年纪。”谢微萤拿布巾擦着手,声音低低的,“要是她们家里的人,就这么眼睁睁看着,闺女没了,衙门也不管,往后的日子,可怎么过。”
“偏偏还是最寻常的百姓人家,连个替她们说话的人都寻不着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越是没人管的事,越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晚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她跟着姑娘久了,知道姑娘最见不得这种事。
“可姑娘,”她小声道,“咱们能做什么呢?咱也是赶路的。再说了,拐子拐了人,多半是卖到远处去了,咱们上哪儿找去?”
“拐子要卖人,不会专挑漕船到港的日子动手。”谢微萤放下布巾,声音很平,却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,“也不会三个闺女,都赶在一样的日子里没的。这说明他们不是顺手牵羊,是掐着日子来的。掐着日子来的人,一定有固定的门路,有固定的去处。”
晚晴听着,心里也隐隐发毛:“那……那这三个闺女,会不会已经被卖到远处去了?”
“所以更要查。”谢微萤道,“早一天查清楚,兴许还能把人找回来。晚一天,人就真没了。”
她吹灭烛火,躺下。
窗外是漕河的水声,哗哗的,一下一下,像是没个停的时候。隔着窗纸,隐约还能听见码头上夜巡的梆子声,笃笃的,敲得人心里发沉。
她望着黑漆漆的帐顶,心里慢慢把白日里听到的,一条一条捋顺。
漕船到港,码头人乱,少女失踪。货郎出现,货郎消失。
春杏、月儿、荷花。三个名字,三家盼着闺女回家的人。
这条线,她得查清楚。
总不能让好好的闺女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。
夜渐渐深了,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,只剩漕河的水声,还在哗哗地流着。